他拄着双拐，无法腾出手来与她交握，便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冲她露出微笑。
云英悄悄掀开帷帽，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明亮眼睛。
人群之中，两人的目光相对，在那一瞬间，周遭一切细碎的嘈杂声响都变得遥远无比，他们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对方。
是前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的一阵叫好声，将他们的心思拉回尘世中。
在集市尽头，三条路交叉口的空地上，有人载歌载舞，引来许多百姓的围观叫好。
“咱们也去瞧瞧！”云英来了兴致，放下帷帽，便往人群去。
靳昭一点也不嫌麻烦，拄着拐杖便跟了上去，等到了人群边，就自觉走在前面半步的地方。
他虽行动不便，身形却仍旧高大，站到路人面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旁人无法忽视，再加上他拄拐的样子，让旁人纷纷自觉让开道去。
很快走到人群之前，终于看到了里头的情形。
是一家四口，一对夫妇，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男的站在树下，手里拿着胡笳，正吹奏着欢快活泼的乐曲，身边坐着一双儿女。
大的儿子，十岁上下的年纪，坐在石墩子上，怀里捧一面鼓，灵巧的双手敲击出轻快的节奏；身穿花裙的女儿瞧着约莫七岁的样子，则站在一旁，昂首挺胸地歌唱，她唱的不是中原歌曲，围观的百姓听不懂，但那清亮的嗓音，动人的曲调，已足够让人体会到其中愉悦的情绪。
而孩子们的母亲，则在空地上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
她的身量高挑轻盈，在舞动间，宛如画中飞天，好看极了。
这四人都有一头泛棕的长发，高鼻深目，一看便是从西域来的。
“跳得真好啊！”云英忍不住感叹，随着人群一道，不住地拍手称赞。
靳昭则有些出神，目光落在那歌唱的小女孩身上，表情有些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云英一转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凑过去问：“她在唱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知这一家四口是从哪儿来的，她就觉得他能听懂。
果然，他回过神来，轻声回答：“这是一首思乡之歌，叫做《天山之上》。”
“竟是思乡曲，”云英十分惊讶，“曲调听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忧愁之意。”
不光没有中原人表达思乡时的忧愁之意，甚至听起来还颇有些轻快雀跃的感觉，以至于周遭围观的中原百姓都忍不住跟着打起节拍，还有几个年纪小、性格活泼的郎君干脆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靳昭转过头去，看着这个个面上带笑的一家四口，目光又有片刻恍惚。
“是啊，这是我们西域人的感情，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带着笑的。”
他们不似中原的汉人，写诗词，谱哀曲，将那悠悠的情意表达得凄婉动人，对他们来说，欢喜也好，难过也罢，都不过酒后高歌一曲，对着广阔天地一笑，一切便能烟消云散。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那低沉的嗓音在一片嘈杂的动静中却显得十分清晰。
云英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有些出神。
“好！”
一曲毕，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在雷动的掌声中，两个孩子拿起陶碗，分别来到人群的两边，向他们讨要赏钱。
云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多人是带着凑热闹的心态围观，又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多少余钱，一见要赏钱，大半人便做鸟兽散，其他人则或乌或少，给了一文两文。
轮到云英这处，她按下靳昭想掏钱的手，自己拿出个一两的银锞子，放进那小女孩的陶碗中。
叮咚一声，不算太响，却抵得过上千枚铜板。
小女孩眼前一亮，立即扬起脸，冲云英露出欢喜而感激的笑容。
“多谢娘子赏脸！”
她的话音里还带着几分生硬，似乎还未完全适应汉话的语调，那张白皙深邃的脸庞上，还有星星点点细小的雀斑，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俏皮可爱。
靳昭看着她的动作，果然没再掏钱，她给的，便代表他给的，不必分你我。
接下来，两人又在集市上逗留了小半个时辰。
先是给三个孩子分别买了手艺人现做的酥糖，自己也没耐住诱惑，买了一串当场熬糖水裹出来的糖葫芦。
那红彤彤的色泽，在暮色下闪着晶亮的光，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轻脆的响，酸甜的滋味顿时盈满口齿。
靳昭将买的东西都挂在腰间，半点也没劳动她转头看到她毫无负担地吃糖葫芦的样子，不禁笑说：“次次都要吃这个，倒像个孩子似的。”
云英闻言，又咬下半颗，扬头道：“好吃，从前没得吃，我都要补回来呢！”
这是外面的街市上才有的小零嘴，她少时见过，便一直记在心里，想尝尝，却总不敢开口说，直到后来，彻底得了自由，才在集市上给自己买来尝了一尝。
这其中，不但有酸甜的滋味，还有自由的感觉。
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到了不少农户们刚采来的果子。
味道自然不会太好，初春时节，能成熟的果子少之又少，多是偶然，但胜在新鲜可口。要知道，冬季天寒，能吃到的新鲜瓜果菜蔬，已是十分难得，大多普通百姓，整整三四个月的时间，都是以腌菜为主，就连宫里和各个达官贵人的府上，也不能天天吃到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