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气势更凶的长老一挥衣袍,怒不可遏,李思雨瞬间就被掌风击得歪倒在地。
她吐出一口血,却还强行用手支撑着地面爬起来。
“弟子李思雨,为什么不说话?”
她涩声道:“弟子,没有什么要说的。”
虽然问金石能够检测话语真假,但若被测者不肯说话,那也是什么都测不出来的。
李思雨在众长老的叱骂前依旧保持沉默,漆黑的睫羽在光影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在她秀气但苍白的脸上。原本被师门视为骄傲的弟子,现在成了众长老眼中之钉。
“孽障!长衍也是你能肖想?你还把师徒之别,尊师敬友放在眼里吗?”长老们嘈杂成一片,最凶的那个俨然如怒目金刚,正是与姜时月交谈的那位长老。
“长衍?!”
在一片嘈杂声中,事件的男主角来了。
来者一身白衣,清俊的脸上端的是冷淡傲然的气质,腰负长剑,如高山白雪透着无法接近的气息。和姜时月在回忆里见到的一样,正是长衍仙尊。
李思雨看向来人,睫羽颤了颤。
众长老立刻炸了,逮住男主角眼巴巴地凑上来,就等他给个明确的答案。掌门沉声叹道:“长衍,你与弟子确无私情对吧?”
“确无私情。”凌长衍回复得毫不犹豫,处变不惊。
“就是,长衍我们都了解的啊。”
“我凌云门的仙尊,怎能有男女之情,更不可能有师徒之情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众长老均是欣慰,一个弟子违背门规还算小事,没牵连进来仙尊便好。事情只到这里便好,不能再被扩大化,这是长老们的立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长衍仙尊身上,无人注意李思雨从对方果断明确表示没有私情后,眸光渐渐暗下去。
姜时月注意到了。
“孽障!你师尊已经来了,在师门尊长面前,你还不肯开口吗?你莫不是真的要打上欺师灭祖的恶名么?”
“我……无话要说。”只要不承认,其实按不按下这个罪名就在掌门与长老一念之间。理论上不说是因为不敢说,那么肯定孺慕自己的师尊,但对方又并没有承认。
“呵无话说,还是不敢说?我看就是心底有鬼!长衍,这种徒弟直接重罚以儆效尤!”最凶的那位长老咄咄逼人道。
“我徒弟若是有任何违背门规之举,我自会按门规处置。”凌长衍已带上几抹厉色,声音也听得冷漠无比,像是怒于自己的徒弟,又隐约带上几分微妙的意义。
“逆徒,我已经站在这了,你若违背门规立刻认错。”
“师尊……”李思雨堪堪瞅向他。
这一眼怎么说呢,爱慕、期待、隐忍、难堪、问询……似有无数东西。
她不肯说。
到这时候,她依旧记得自己的徒弟身份,不想让尊敬的师尊名声染上污垢,不想让自己影响师尊。
师尊不说,该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吧。
可是明明他们已经……他是觉得那是耻辱吗?
姜时月看得心中叹息。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会往回忆里的剧情发展了。李思雨被逐出师门,终于声声泣血地问出师尊是否从未喜欢过她。然后便是血雨腥风。
不行,不能这样。
姜时月扭头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当即就去找了封照炎。
*
宗门内已经炸了,李思雨的事已经泄露了出去,传遍了宗门。据说泄露这个消息的便是江云烟,看来原主是想尽办法让女主不能翻身。舆情之下,凌云门定会严重处置。
“这样下去,估计肯定会往回忆里的方向发展。”
“师尊,我们现在怎么办?长衍仙尊将我们拉入这个幻境,莫非是要进来的人一遍遍经历他们的故事吗?”
姜时月也在想。
若是的确按照回忆那样再来一遍,之后又会怎样呢?再次重置回到最初,然后一遍遍作为故事里的配角感受男女主角的人生吗?
一遍遍地,看着这场悲剧。
像是,因为主人公太过于悲伤。
想要让人一遍遍经历他的痛苦。
想要,被看到。
姜时月猛地颤栗。回忆里的情绪太过血腥决绝,夹着生死与爱恨,让人无法不动容。
凌长衍是执念的所有者,他抛下凌云门后自己独自来到山下一坐便是快十年,再也没有醒来,却设下了会让人进入剧情的幻境。
明明封闭了自己,却也留下了这段回忆。
为何。
他到底为的什么。
姜时月忽然想到。
他,真的不喜欢李思雨吗?
“你说,凌长衍真的不曾喜欢过李思雨分毫吗?”
“也许,不曾喜欢。也许……喜不喜欢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只是个简单的问题,封照炎的声音却低沉悠长得惊人。
“这种高位者往往将情-欲视作洪水猛兽,但人之情思本就难测。在朝夕相处的无数时间里,也许,感情早已暗自滋长。”封照炎眼眸晦暗,回答的是凌长衍的问题,视线却直直放在姜时月脸上。
是在说凌长衍吗,还是,也在暗有所指。
凌云门高山上的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飞扬,一时间俱是莽莽风声。
是谁,心也曾在这样的青山白云间微动。
“师尊觉得呢,长衍仙尊会喜欢自己的徒弟吗?”
姜时月沉思道:“我觉得他是喜欢的。”
女子本就敏感,她看着那段回忆的时候就在想,这到底是否只是李思雨单方面的喜欢。可是当李思雨求死在长衍剑下,长衍头一次红了眼。
他将爱慕自己的徒弟逐出了师门。
但他又在她死后抛下师门,再也不愿醒来。
“凌长衍对自己的徒弟大概也是有情的,也许这份情藏得很深,直到悲剧收场他才恍然醒悟,便是连现实也不敢面对。”这是姜时月的判断。
“师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封照炎看向她的眼神里,似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们,得做点什么。”姜时月坚定道。
“师尊想到了法子?”
姜时月点头,她想到了一个很大胆的法子。
与其放任剧情按照老路前进,倒不如想办法改出一条生路。
对李思雨的第二次问责大会。
掌门严峻道:“李思雨,你违背门规,有损我凌云门威严,又不肯说出实情。我们不愿贸然给你定罪,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必须以期满师门大逆不道之罪来治你,将你逐出师门。你可有异议?”
李思雨却只是看着凌长衍那边:“不要逐我出师门……师尊,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她眼睛已经红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助不安。
对她来说,逐出师门简直是最大的惩罚。
掌门又道:“其他人可有异议?”
正在这时,姜时月与封照炎跑了过来,竟是掷地有声道:“弟子有异议!”
第61章
“你有什么异议?”掌门和长老们都惊了。凌云门内几乎没有弟子会对长老与掌门的商议结果提出异议,怎会有弟子在这时提出异议?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锐箭般看向了姜时月那边。
姜时月将封照炎往前推了推,一脸无辜:“其实,是裴照道友有异议。”
她又用眼神飕飕给封照炎暗示,徒弟,你说句话啊。
封照炎暗自叹了口气,挺身而出,眉宇间赫然是礼貌但凛冽的寒芒:“弟子,确有异议。”
事情还要从姜时月所说的生路说起。
两日前,李思雨第一次问责后,姜时月与封照炎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放任剧情继续发展也许只会得到一遍遍重置的结局,那么长衍也许还是会沉睡,唤醒长衍、终结对方的执念可能也无法完成,或许放手一搏反而能走出生路。
于是姜时月去找了暂时被羁押的李思雨。
“李思雨,你倾慕长衍仙尊的对吧?现在掌门和长老们都不在这里,你可以说真话。”
“我
跟你没有好说的。禀告长老们的,不正是你么?“李思雨喉咙嘶哑道,透着警惕与疲倦。她自然是不信任江云烟,此时的神色也透着一种自觉前方灰暗的绝望。
姜时月根据回忆,对李思雨差不多有一定了解,了解她是如何从一个乖巧懵懂的弟子到爱而不得、被那般卑微仰慕着的师尊厌弃,原本的为人着想最后只化成一腔绝望,变成与妖魔为伍,甚至近乎偏执地赴死。
她看着眼前的李思雨,大概能感觉到现在对方在中间纠结的时刻。
像在悬崖边,随时会坠落。
但她终究会忍不住,会问凌长衍一个答案,然后在“逆徒,什么都不必说了”中真正坠落。
而姜时月想做的是,推她一把。
“是,是我告的密。但你确实喜欢长衍仙尊,难道你不想告诉他吗,明明你们都已经到了那种程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