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逃不过出身二字。
母亲不过是不满他娶了寒门女,若是士族,她还会是这副生气的样子么。
她也不想想那些人家眼睛长到天上去,轮得到他?
便是因此,他回的信也有些冷嘲热讽——母亲介意她出身,怎么不想想儿出身,儿自认攀不上高枝,就想找个差不多的。况且娶妻娶贤,她传承家中手艺,执掌家中中馈,日后担得起家中主母的责任。母亲不必忧心。
“你也会对她这样么?”
“什么?”
卫翕觉得自己不过发了一会儿愣,就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扶光的眼睛锁着他,掩在被子里的唇却轻咬着。
她不想叫自己显得很在意,那杨家娘子已经故去了,她在意这些不是显得很可笑。可她就是有些忍不住,想问他。然而方才问出口已经想了很久,却叫他避开。
她说:“没什么。”
转过身又是背对着他。
卫翕微微俯身,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她睁开眼。“做什么?我要睡了。”
她等不来他话,不愿他再摆弄她的头发,怒气上来,被他抱住。
“我没同她相处过,可我第一次见你,就移不开眼。”
她就非要让他讲这些肉麻的话是吧,卫翕很恨地想。
“你不是说你不是那样肤浅之人。”
她终于笑了,牵动着眼睛也柔和起来。
卫翕无奈将她翻过来。“奈何七娘实在绝色。”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接着落在眼睛上。缓缓的,又落在鼻尖、唇角。
扶光心里的结尽释,揽住他,含着他的唇一点点回应。
这夜,扶光听见窗外的冰化开,水流流过的声音很轻很悦耳。凡它所经之地,叶抽芽,花绽放,雀鸟栖枝而上。
第100章
次日,卫翕睁开眼,帐子里昏沉的很,想是天还未亮。肩窝处枕的沉,卫翕觉得得同她商量一下,不能每次这样,他肩膀迟早要给她压坏了。到时候一边低一边高的,箭都射不准。
再呆了半刻钟,是一定要起了。
其实要是天不冷,带着她去校场跑几圈也不错。胳膊腿不就需要练练么,她耐力差的很。
他跟个半瘫似的抬起上半身。这活做的多了,比先前熟练许多。只是不想刚给她放下,她就醒过来。人迷迷糊糊的,撩了下头发,烦道:“干嘛?”
这副样子也是见的多了。
他没忍住揪了揪她脸,好么,彻底将人惹恼了。
“有病。”她瞪着他,乌黑的眼睛里很单纯,就是纯纯的怒火。
卫翕笑起来,没同往常那样给她顺毛。
扶光见他盯着她,笑的古怪,眉头拧起来。
他啧了一声。“还别说,就是你早晨起来也是油乎乎的。”
扶光眼睛一下睁大,推开他,往被子里一缩。
“滚出去。”
“我去校场操练,你去不去?”
不理他。
卫翕就知道会这样。
扶光被他这样一闹,睡意也过去了。安静躺了一会儿,裹着被子,踩着鞋,撩开净室的帐子。
里头卫翕换了一身简单的袍子,如今正踩着靴子,系紧袖口。
见着她哟了一声。“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长长的被子拖到地上,他帮着捋了一把。
“那你是要洗漱了?”
扶光还生着气,抬着下巴,脸冷的很。
“那得叫丫头送热水进来,我用的凉水,冰坏你。”
柳娘早听见了里面动静,两人说话声都不歇。“七娘是不是醒了?”
卫翕帮着应了一声。“醒了,嬷嬷送热水进来,她要洗漱。”
扶光问他:“你先前都不叫热水的?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叫她们送进来?”
“这又没什么 ,我在军中都习惯了,叫她们进来不吵着你睡觉。”
“能有多大声,月渡几个都被嬷嬷调教的好,比你自己弄出来的动静都小。”
她坐下来,脚踩着被。卫翕蹲下去,把垂下的被子往她脚上塞进去。
扶光看着,踢出去。
“闹什么?不冷啊。”
他塞回去,她又一脚踢出去。
卫翕连着被抓住她脚,抬头去看她,就见她歪着脑袋,哪是发脾气,就是逗着他玩。跟阿迦逗她那只小黄,有什么两样。
他气笑了。“随你去。”白她一眼,要起来又被她抓住,眼睛盯着他脸看的仔细。
“还用凉水洗脸。怪不得你先前说脸上痒。你脸上干的发红,都有红点子了。”她摸着他脸。“糙的很,你把羊油拿来。”
“滑不溜揪的。”卫翕不大乐意,摸了把脸。“我没觉得干。”
扶光冷着脸瞥他。柳娘已经进来了,正听见。“七娘要羊油?”
“还有前两日阿恒送来的润肤的膏子。嬷嬷再给我绞一张烫的帕子来。”
卫翕听见阿恒,倒是新奇。“他还有这个本事?”
“他本事多着呢。”
柳娘拿了帕子过来,不敢叫扶光接。“烫的很,七娘敷在哪儿?”
“你衣衫松点。”
卫翕弄不明白,也随她去。脖颈露出来,她叫柳娘压上去。
“这是什么讲究?”
“你不是老转脖子胳膊的。”
卫翕一笑。“你知道啊。那你知道为什么这样么?”
“为什么?”扶光挑了羊油膏子,两相拼在一起在手上化开。
卫翕见着柳娘也递过来个耳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倒是不准备讲了。
“也没什么。”
扶光瞟他一眼,手里的膏子慢慢铺在他脸上。
卫翕闻见膏子的气味。“里面调了香膏?”
柳娘道:“哪是香膏,是些草药香,因为是给七娘的,小郎君还特地来问了喜欢什么花。七娘喜欢淡的味道,他磨了些竹叶和干栀子进去。”
“怪不得,我觉得味道比外头买的要好上许多,没那么冲。”卫翕拿过瓶子仔细看了看。这瓶子简单,想是阿恒灌了就装来了,要是放到外头......也不一定,有家底的人家用的起这些东西,就是这方子有没有这样好的。
扶光道:“你又有点子了?”
卫翕搁下哼了一声。“我要去问问他,怎么不想着给我送一瓶。”
扶光喜欢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耳朵上揪了两下。剩余那点全给他抹在脖子上。卫翕被她弄的痒,抓住她手往后一倒。“差不多了,再弄下去要腌入味儿了。”
她既醒了,卫翕也不急着走。“我陪你用了早膳再过去。”
他出去等她,扶光对柳娘交代。“嬷嬷,日后使君醒了,叫送了热水进来。”
月渡掸袍子的手顿下,与青黛对视一眼,先前怕扰着七娘休息,使君动作也快的很,三两下收拾了就离开了,倒是没想过这茬。
柳娘听出来了。“七娘是心疼使君了。”
扶光吐了漱口的水。“心疼什么?他就一张脸生的还可以,再不经心些,人老珠黄。”
“什么人老珠黄,使君正是好年纪呢。”
经她这么一打岔,月渡几个松了气,弯唇笑起来。
今日难得两个人一道用早膳,柳娘特地盯着膳房送了好些。主食是奶馍馍、羊肉胡饼,还有一大碗焦米粥。七娘不大喜欢羊乳的膻,调了一碗杏仁牛乳。使君的则叫备了羊汤,里面放了大块的羊肉,正好配胡饼吃。
她是极喜欢使君在的,往往这时,七娘就会多用些。吃东西,总是见着人吃的香,自己也觉得香了。
扶光见他呼噜噜地吃汤,捧着自己的碗,问他:“不烫么?你慢点吃不好?”
卫翕搁下来,一口下去半个馍馍没了。实在是她这儿的馍馍秀气,估计是叫膳房特地做的小的,免得她吃也吃不完。
他想着就往她碗里看,果然还剩大半碗。“你是数着米粒儿在吃么。”
扶光没理他。“阿恒都知道吃的太急伤胃。”
卫翕点头。“这倒是,可你也多吃些。”
他两口一块赤豆蜜枣糕,碟子里一共就三块。柳娘往常见他多是食肉,这糕点是预备给七娘配牛乳吃的。她心里记下,往后还要加一道。等下还是去寻一趟他跟前的苍壁,如今不比先前,屋里几个丫头也要多提点。
卫翕问了句。“阿迦还在睡么?”
柳娘:“天这样冷,早晨起来的就晚。”
“那是她起的晚,还是夫人起的晚?”
这话不是要她答,柳娘掩着笑,只管将吃完的碟子撤下去。
扶光问他:“使君一会儿去做什么?”
卫翕道:“先去找阿恒。”
扶光拿着银匙的手一顿。“你也好意思去问。”
“自然还有别的事。这事也要问一问。”卫翕决定把手上这张胡饼吃完就结束了这顿饭。
“不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