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恒追过去,“不一起用膳吗?”
“不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他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掠过萧氏,眼中复杂,余怒未消难有好颜色。
崔道恒回来,阿迦已经在吃点心了。扶光拿象牙箸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青瓷碟上,温柔道:“这是柳娘自己做的透花糍,外面尝不到,里面包了新鲜的花蜜和果酱,你试试。”
崔道恒敏感,直接问道:“方才娘子同我表叔说什么了吗?”
扶光却不答反问:“你表叔还未成亲么?”
“..…。没有。他年纪确实不小了,姨婆也很着急。娘子呢?”他试探道
扶光摇头,“所以见了你们就很欢喜。”她看着阿迦,阿迦掰过她放在桌案上的手细细看。
“怎么了?”
“娘子的指甲好看。”透粉的颜色,和桃花瓣一样。
崔道恒道:“上次见了娘子,便回来捣花汁,折腾了半天,颜色不好看还弄得衣服上都是。”
扶光听了发笑,“这个简单,回头我拿些来,妙音手巧,还会做花样,到时让她给你涂,好不好?”
阿迦高兴地直点头。
崔道恒到底也没得到答案,也不好再问。
回程途中扶光让车马慢行,外面的街道很热闹,隔着车帘听见人声嘈杂,有种久违的鲜活感。她没有将帘子撩起来,只是靠着车壁,透过不时起伏的车帘看着外面。
茯苓看了她一阵,低声问:“七娘今日为何提及严家惹怒卫将军。”
扶光低声道;“我想试探他。今日见他和阿迦一起骑马,阿迦很开心。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她顿了顿,起身坐直了些看着茯苓郑重道:“我虽不喜他,但信他人品。”
茯苓心中震动,眼中明灭不定,半晌道:“你要将阿迦托付给他?”她张了张唇才将话说下去,“七娘是听了张真人诊治,觉得自己时日...所以在做打算?”
扶光避开自己,只道:“他位高权重,我今日见他对严昉分明还有情谊,若他知道阿迦是严昉遗子,必定会有所照拂。”
“七娘将阿迦安排的很好,却不能想想自己吗?”
她要如何说她听那张厚的话竟觉得高兴,像在黑暗中走了经年终于见到前方有光。母亲、父亲、十娘,她们都在那儿等着她。
扶光松开她的手又靠回去,闭上眼道:“姑姑我累了。”
另一边,卫翕自正清观出来,苍壁很奇怪,说好了在观里用午膳的,怎么又走了。看他面色不对,不知同那秦国夫人说了什么。
他见他停下马,看了眼面前的酒楼问道:“家主是要在这儿用膳吗?”
这登高楼竟还在。卫翕眼中复杂,忆起当年春闱结束,与严昉在此处吃酒。
登高楼上当时挂了一幅《入春帖》,是当年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薛泮所作。当年世人提及薛泮无不艳羡,出身高贵、文采斐然、貌比潘安,又将迎娶佳人。
那日酒吃的烂醉,严昉拔刀将这幅贴子砍的稀碎,大闹了一场。
登高楼不敢拿他如何,赔了银子后卫翕将他扶上马车,他顶着一张驼红的脸,抓着他不放,执意问道:“他薛泮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有什么好的。我,我难道比他差吗?”
萧氏问他知不知道严昉下场,他当然知道。禁军哗变之事他一有听闻便派人打探,回来的消息说严昉已死,正是被他妻子萧氏所杀,而萧氏不知所踪,她杀了丈夫后便疯疯癫癫,有一日离开队伍走到林中再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他想到他最后一次见严昉——那时杨萦已被处死,因她至死都没有诬告他,严尽忠无计可施,无奈将他从刑部大牢释放。
严昉竟还敢来见他。
出城时天色已晚,卫翕记得那处抛尸的坑扑了一层薄土,若是平时他应当是找不到杨萦的。可幸亏那是夏天,傍晚常有雷雨。
雨水将泥土冲刷,露出一只系着红绳的手腕。
女郎憨稚拘谨的样子犹在眼前,“这是我从相国寺求来的,一人一根,僧人说可以辟邪。”
“卫翕。”严昉见他刨尸想去拦他,他将他挥倒在地,狠狠打在他脸上。若那时有刀,卫翕想他真的会杀了他。
“严昉!你严家作恶多端,必遭天谴,我等着那一天,看你全家皆不得好死,身首异处!”
他揪着他衣领,目眦欲裂。
雨水冲刷在他二人脸上,卫翕记得他握住他手,雨点打的眼睛都睁不开,他自然无可辩驳,只能说:“我对不住你。”
卫翕闭目深深吸气,想要将这些事都压下去,然而心口沉重,并未缓解半分。
萧氏为何要旧事重提,他不信她无故为之。
第18章
转眼便是马球会
曲江池边,曹纯正缩在帐下一手葡萄一手美酒,十分惬意,家仆跑过来唤道:“郎君。”
“怎么,有萧家女郎的消息了?”今日马球会,长安世家皆要来。他自公主府上一面便心心念念,奈何一直不得见,今日想是能见到的。
“不是。是那裴二郎和魏驸马打起来了。”
“嗯?”他坐起身,“他们不是在打球么。”他身子胖,这等事向来不参与。看他们在马上驰骋,他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心烦,还不如躺在席上逍遥自在。
“魏驸马赢了,那裴二郎不服气,这才打起来的。”
“我且去看看。”他放下酒杯,要家仆赶紧来搀他。打球比不过,热闹还是可以凑一凑的。
他幸灾乐祸地跑过去,场地中正围起来,两方人马聚成一个圈,他垫着脚也看不见,就听见里面裴武的声音传出来,气急败坏,“魏徵!你不过一贱妾所出竟敢打我!我杀了你!”
两个人打的太激烈,外围的人想去劝阻也被挥舞来的拳头吓得躲开。
魏徵与裴武抱在一起冲出来,二人身上皆是尘土,魏徵脚步分开膝盖下沉,一个用力将裴武从肩上翻过去,随后迅速转身坐在他身上,挥手就是数拳。
拳拳到肉,声音听得人牙酸。
“还说不说!”魏徵吼道,揪着裴武衣领将他拎起,裴武鼻子上的血汇聚到下巴上,眼睛青肿,仍是骂道:“你就是贱妾所出,你以为为什么让你尚公主,不过是武阳王要你这个儿子做质子罢了,谁让你是天生的贱种!”
魏徵听了暴怒,攥起拳头还要再打,内侍跑过来叫道:“还不赶紧将两位郎君拉开!”
斗殴之事很快便传到周元祐耳中。
彼时周元祐刚驾临不久,众臣工见礼。进来报信的内侍稍有迟疑,周元祐便道:“何事?”
“回陛下,裴家二郎君与魏驸马打起来了。”
众人眉梢一挑表情玩味,皆看向皇帝下首左右二人——左边是晋国公裴拒,右边是武阳王,二人皆是当朝武将,凭军功晋升高位。然而二人素来不和,都说文人相轻,武人也不遑多让。
如今武阳王又压裴拒一头——裴拒刚从蜀地折返,朝廷派他去镇压蜀地叛乱,未有寸功,反是损兵折将。兼有去岁,他家大郎在威州任上因任人唯亲,贪墨军饷,被魏商斩杀。此一来,二人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已结仇怨。
周元祐问及缘由,那内侍只道因比赛输赢起了碰撞。
周元祐一挥袖笑道:“朕还当时什么事,少年意气,不算什么。他二人皆是将门虎子,热血男儿,摔摔打打都是常事。不过,谁赢了呀?”
那内侍左右一觑,低头道:“还是驸马更胜一筹。”
周元祐听了对裴拒道:“你家二郎我见过,是个厉害的,没成想六郎竟还能赢他。魏公,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裴拒道:“陛下说的是,臣惭愧。我家那皮猴到底也只是在京中耍耍威风,听闻魏驸马从小便在边关长大,想是战场上真刀真枪见识的多了,二郎实在是比不得。魏公教子有方啊。”
魏弘摆手道:“裴公谬赞了。”
众人暗道两只老狐狸。
周元祐弯着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道:“六郎不错,朕有赏。宋墨,你去,将朕的佩剑赐给他。”
魏弘起身拜道:“陛下厚赐,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刘直接道:“驸马英武,陛下慧眼如炬,实为我大梁之福。”
众人立刻附和,裴拒面色铁青再难遮掩。
刘直提议道:“臣记得当年陛下的马球也很厉害,今日机会难得,殿下不如亲自下场一试。正好叫那些少年郎作伴,殿下领一队,让他们也看看陛下风姿。”
有人附议道:“司空的提议甚好,只是还有一队呢?要由谁来领?”
“这还需问,自然是卫将军了。”他独眼望向卫翕,满是赞赏,激昂道:“将军擒获叛将,收复两州,乃我朝英雄,谁人不想见将军风采。何况若是其他人,我怕不是陛下对手,三两下便输了,陛下定会觉得无趣,所以仔细想来,只有卫将军能担此重任。陛下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