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20)

  “裴武说父亲让我尚公主是要让我为质,因为我身份低微,所以选的我。”

  “你信了?”

  “难道不是吗?”他扬头看他,眼中倔强,“我生下来,他不管不问,那王府里的人都与我陌生,他们不是我的家人,那些奴仆也不当我是什么主人。若尚公主真是什么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我。”

  鼻子里的血还在流,他心头火起,猛地起身将帕子扔进水里,叉着腰憋着股劲,像一头愤怒的小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将我生下来不管不问,凭什么这时候让我去接这个烂摊子。那公主谁爱娶谁娶,我不娶!我要跟你一起回幽州!”

  他气的抬脚乱踢数下,眼眶通红喘着粗气,鬓角湿淋淋的碎发挂在外面,可怜又狼狈。

  卫翕没有开口,魏徵转头看他,久了像是卸了力气一屁股坐下来往后躺倒,看着天怔怔道:“三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都是事实,连安慰都没有话了。我知道我还是要娶公主的,婚是陛下赐的,父亲也应了,我如何能拒。我没有权势,便只能听他们的。我不是你,你能做得,我做不得,我知道的。我只是本来还尚存一丝期望,或许父亲还是记挂我的,如今看来...”

  卫翕转头道:“自然是记挂的。”

  “可他要让我做质子。”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抬手将眼睛遮住。

  “是陛下选你做驸马。六郎,不要钻了牛角尖。义父如今久居长安,他年事已高,轻易不会再出征。与其说是质子,不如说这桩婚事是陛下想要拉拢魏家的手段。”

  “可他也绝不爱我,关心我,爱护我。”王府冰冷,王妃冷淡,他能感觉到她的厌恶,而父亲待他板正,他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原先远在幽州时的孺慕期待全都成了笑话。

  “我想和你一起回幽州。”

  他话里的委屈叫卫翕心疼,转身在他膝头拍了拍,“义父是爱护你的,只是你们相隔太久还有些陌生,不知该如何亲近。别怕六郎,他会护着你的。”

  魏徵没有回应,只有短暂的吸气声。

  卫翕默默坐在他身边,池水粼粼闪烁,寻来的婢女见此情形怔了怔,有些迟疑。

  卫翕问道:“何事?”

  她这才敢开口,“王妃叫我唤六郎过去,青雀公主来了。”

  魏徵坐起来,脸上潮湿,发髻散乱。他吐出一口气到水边洗了把脸,戴上幞头,对卫翕道:“三哥我先过去了。”

  卫翕看他离开,心里发沉,一时半刻也不愿回去。

  他同魏徵一般褪下一边袖子,坐在水边扔了几个石头,身边马儿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俯下头来碰他。他轻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脸靠过去蹭了蹭,“好孩子。”他轻念道。碧空如洗,微风徐徐,他手指轻轻梳过它头颈毛发,眼中温柔,望向远处苍苍群山,心绪渐渐安静下来。

  背后马蹄踩过枝叶的声音让他蹙眉,他起身看去,萧扶光骑在马上,戴着帷帽,看见他并不惊讶。

  上次正清观不欢而散困扰他多时,却也毫无思绪。短暂静默间,他倏然眼睛微眯,迅速转身取马上弓箭。

  扶光见他突然挽弓指向她,收紧缰绳,心也一紧。他挽弓如满月,眸中坚毅,松开手箭矢便如流星般射过来。她垂在脸侧的纱帘如遇疾风被瞬间扬起,露出一

  张有些发白的脸。

  他跑过来,她这才转头——原来是一条绕在树上带花纹的蛇。这样的蛇多半有毒,他的箭很准,正中蛇头。

  卫翕拔箭将蛇取下,经过扶光时察觉她的僵硬。他手一抬,扶光骤然一缩,嘴唇紧抿。

  “是蛇。”他对她道

  茯苓捂着胸口也是吓得不轻,“多谢卫将军。”

  “没什么。”卫翕收回手,仿佛刚才不过是随意为之,走到水边将染血的箭簇洗干净,擦干后放回去,随后解下袖上的红绸将蛇绑起来。

  一番动作后,扶光已下马离他数步远站定。

  “马球赛卫将军赢了吗?”

  “输了。”

  他稍稍牵动右肩有些酸疼,想是方才救谢安时就有些拉伤,如今又挽弓,疼痛加剧了。

  “你让的陛下?”

  “没有。”

  他转过头看她,她挽着秋香色的帔子面对池水,帷帽两侧的轻纱遮掩着脸,只能偶尔看见透白的肌肤。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头看过来,一如往昔,有些矜傲的冷淡。

  卫翕直言道:“那日夫人为何要同我说那些话?卫翕想不明白,还请夫人直言。”她今日在此多半是刻意为之,绝非偶然遇见,他不想与她绕弯子。

  扶光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该信他的,她也只能信他。她眼神落定,抬步向他走近,将要开口,却有人行来。

  第20章

  楼船停留在曲江池西岸,周遭亭台楼榭,花树繁茂。早年景象蔚为壮观,只是胡乱时遭遇叛军劫掠,损毁大半。周元祐登基时国库不丰,这些皇家园林少有修。也许是为彰显国家已从叛乱中恢复过来,自去岁始,周元祐命将作监规划修数座楼宇,这艘楼船便是其中之一。

  楼船取南边工艺,特从江都等地召集匠人。近来南风大盛,从穿衣吃食至歌舞娱乐,下自民间上自皇室,无人不崇。

  将作少监王润引着谢珩登船察看,如今船身皆已修建完成,只余内部装饰需要商榷一二。太后千秋在即,这艘船也是陛下给太后祝寿的孝心。

  二层有一处极为宽阔的平台,王润指道:“此处可容舞姬二十人,太后若登船游玩,可于此处排演歌舞,乐工分列两侧,驸马以为如何?”

  谢珩颔首道可。

  他撩过纱帐走上台阶,高处望下,临湖风景甚好。

  王润心情不错,插着袖子道:“今日陛下亲临,前面的马球赛定是颇为热闹,驸马却被我带到这儿来,在下殊为歉意呀。”

  谢珩轻笑道:“少监这话叫我不知如何回了,自然是公务要紧。”

  王润望着平静的湖面突然感叹道:“早年这曲江池也是热闹非凡,那时先帝最爱与严贵妃游湖,曲江池上多闻乐声。先帝善羯鼓,我记得那时常有舞姬在船上跳胡旋舞。如今南风渐起,倒许久不曾见过了。”

  “是啊,一曲胡璇动长安,真是许久未见过了...”谢珩眼前划过一个灵动的身影,她身姿妩媚,旋转间腰间悬挂的金铃便会跟着韵律响起来,一转头露出一张清艳狡黠的脸。

  “谢珩我跳的好看吗?”

  她一个旋身落入他怀中,指间挂纱拢住面颊,眼眸灿灿若池上波光。

  素玉寻来,在岸边便见他二人立于甲板上,“驸马。”她唤道

  “何事?”谢珩走到栏杆边。

  素玉行礼道:“方才七郎下场打马球险些受伤,大夫人受了惊吓身子不大舒服,公主已请了御医过去,叫我来同您说一声公务结束了去看一看大夫人。”

  谢珩道:“我现在便去。”他母亲近年来一直孱弱,久居家中,今日也是想趁着天暖气畅让她出来散散心。他同王润吩咐几句,转身便下了楼船。

  他特地超了近路,却不想会撞见扶光和卫翕。他目光犹疑在他二人之间,拱手与卫翕见礼。

  “使君...”

  卫翕指着捆好的蛇道:“碰巧遇见夫人,她险些被蛇惊了。”

  谢珩当即变色,担忧道:“被咬了吗?有没有受伤?”他走近两步,被扶光冷漠的眼神惊醒,停下。

  “无事。”扶光知道今天是说不成话了,看了眼卫翕上马离开。

  她毫无留恋走的干脆,谢珩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久久未动。

  卫翕觉得他来得太不是时候,见他痴望有些无奈,解开绳索也要离开。声音惊动了谢珩,他急忙收拢失态,又向他致谢。

  卫翕一顿,蹙眉看向他,“驸马不必谢我,夫人已经谢过了。”

  谢珩面上微滞,卫翕并无他意,既已和离谢珩又是驸马,方才的举动并不合适。若叫有心人看见,兴许会传出不好的话来。

  那边魏徴见到穆氏,是在给贵人更衣歇息的偏殿。穆氏见了他,搁下茶盏,果然斥道:“公主等了多时,怎么来的这样晚?”

  青雀坐在穆氏旁边,说不晚的,可魏徴已低头道:“劳公主等我。”

  “没事,我也刚来。”她有些慌乱地摆手,觉得是自己害他被骂了。

  穆氏没再发作,只是皱眉道:“身上都是尘土,下去换身干净衣衫再来回话。”

  魏徴点头就走,青雀起身道:“我同六哥一起去吧。”

  魏徴收着眉,青雀已走到他身边,二人对视一眼,他撩开帐子先走了出去。

  隔着一扇屏风,魏徴不耐烦地看了眼青雀的身影。他系着护臂出来,她从塌上跳下来,软声道:“六哥擦药。”

  魏徴蹙眉,看见桌上摆了一只瓷白药瓶。秋水道:“这药对皮肉伤好,公主特地问御医拿的,驸马赶紧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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