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六郎,”苍壁急唤道,将他带到一边,“咱们还是先给家主治伤,治伤要紧。”
大夫涂药包扎,叮嘱道:“使君身子强健,寻常人要是受这伤没个数月半载好不了,却也不能逞强,这些日子要静养、否则伤了元气就不好了。”
青席带他出去开方子抓药
卫翕知道今日不说清楚,六郎是不肯干休的,只得简略道:“昨日她与我皆受了暗算,有人故意将我与她凑到一处。”
魏徵沉下脸道:“何人所为?你可有同陛下说明?”
卫翕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不过一外镇节度,他设此局便是想叫我见弃于陛下,与我有仇之人最直接的便是刘直,其他人也不无可能,甚至是想要对付义父无从着手,或许他们联手也未可知。如今事情已成,无论是否能找到证据,我触怒陛下之事却是不可挽回了。”
他想到今日殿上陈情之时,陛下怒状,萧氏偏偏丝毫不知遮掩。
“那如何是好啊?”
卫翕虽也觉得麻烦,但在他面前便只有安抚,“现下担心也无用,一步一步来吧。再说我毕竟先头有功,陛下顾忌应当不会取我性命。”
扶光的马车行在路上便下起雨来,到了承平坊,坊墙外的水渠飘着菜叶,混着辨不清黑泥,污浊不堪,飘起的气味亦是格外腥臭。
这堂堂幽州节度使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茯苓惊愕之余便是不解,她庆幸自己带了个健妇来,没让七娘忍受这泥泞的道路。
扶光伏在健仆背上,也有些意外,更多的还是新奇。
这样的车马早就引得附近居住的百姓探看,这一行人又皆是女子,见她们寻到卫翕院前,那引路的婆子还得了一枚金叶子,都羡慕不已。
苍壁见到来人,下巴都要惊下来。
茯苓不满道:“还不让我等进去,还下着雨。”
苍壁急忙让开路,茯苓走到里面,见屋里一只碗接着雨水,唇角微抽,深吸口气转身道:“我家夫人听说将军受罚带了伤药来,将军在何处?”
“已请大夫诊治过,方歇下。”
扶光问:“在里面吗?”
苍壁不敢看她,点头说是。
扶光撩帘进去,这灰扑扑的帘子都有些发潮,更别提屋里。外间落雨,里面气味并不好闻,有些潮热。时不时有一两颗雨水落下,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蓄着水洼。
简陋
的床榻上趴着一人,脸侧向里面,双臂抱枕,遒劲的肌肉筋骨分明,背上绷带缠绕没入腰间。
“七娘?”茯苓唤她
扶光嘘了一声,让她在外面等。
她坐下后才发觉静,昏暗的屋里只有雨声、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卫翕叹口气,头转了个方向道:“苍壁,去买坛酒吧,疼的难受。”
却骤然僵住——床榻前的胡床上坐着一人,卫翕觉得现下不仅背上疼,头也有些疼了。
“你何时来的?”
“听说你被罚鞭刑,打得厉害,我来看看你。”
“苍壁呢?”
“他在外面,你要喊他买酒?姑姑,”扶光朝外面提高些声音道:“将军想饮酒,你让人去买坛好酒来。”
苍壁就站在外边,帘子一撩开便忍不住望进去,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卫翕此时没力气与她纠缠,不耐道:“你不必过来,我现已向陛下禀明你我二人是受人暗算。冒犯你一事陛下若有降罪,我心甘情愿领受。可我不能娶你。”
虽然她说的那些话叫他触动,但他承担不起,他身上所负并非他一人。
她久久没有开口,让卫翕有些难以言状地无措。
“你...”方启唇,她便道:“恐怕难如将军意,知道将军被罚我便急忙赶来,这一路来想是不少人都见了。
第30章
扶光知道自己现下就如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卫翕很倒霉,成了那个人。
他面色难看,“我不愿娶你!萧氏,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陛下如此看重你,我娶你便是在和陛下做对,我又是在外的武将,被陛下猜忌会有多麻烦你不会不知。”
扶光直视他道:“可昨夜之后他便不会心无芥蒂。”
“可那夜本就是意外,若我求娶你,便成了我主动为之。”
“此事恐怕由不得你。”
卫翕双手握拳,刚好酒送来了,苍壁拿进去,小心道:“家主。”
“倒酒。”
他哎一声,放到杌子上。
卫翕端起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被流下来的酒液淋湿。
“莫要再牵扯我,你若觉那日之事我冒犯你,大可杀了我,或让陛下杀我。当年我救你,你之后如何亦非我之过,我亦无须偿还。”
他重重将碗放下,眸中清寒,刺入人心。
之后数日,流言便愈传愈广。
他二人一个是皇帝宠爱的夫人,一个是先前献俘有功的大将,美人与名将,乍听之下还真是一出佳话。只是如今陛下横亘其中,莫不是要上演一出君臣相争的戏码。
听说千秋时二人便独处一夜,后来因此使君招致陛下责罚。不过夫人毫不避讳,也许是情之深切,竟日日去探问。
他二人马球会时便有交集,听闻是使君英雄救美,或许因此方得了佳人芳心。
不,不,早年间她二人便有交集,使君将夫人从元贼手中救出,一路护送,想是情谊早生,如今分明是再续旧情罢了。
是日雨水暂歇,零星雨点从茅草上落下。武阳王魏弘骑马赶来,直接与卫翕道:“三郎,我与你说些话。”
二人坐下,卫翕身上搭一件外袍,面色尚可,独唇上血色不足。
魏弘逡巡一番心下稍定,直接开口道:“你速去青州吧,此事勿要再管。”
卫翕眼眸微抬,“不瞒义父,我亦在考虑要不要直接离开。”
“你这样想是对的,我记得你说过青州之行你已禀报陛下。那便没有顾忌,直接去吧。此时舆论正盛,你离开了,自然消弭。那萧氏本就是陛下心仪之人,他不会多为难她。之后你再上书请罪,此事便是一场误会,陛下定不会再和你计较。”
卫翕顿了片刻道:“她说陛下囚禁于她。”
“糊涂,此话不可再提。陛下以金玉供养她,又封赏高位,分明是爱重至极,此女你不可再沾染!早些安排,速速离去。”
卫翕颔首,“那设局之人,刘直、裴公,义父不可不防。此事一出,陛下已对我心存芥蒂,若他们频频以此发难,之后恐怕还会生出不少的事来。”
“这个我自然明白,是以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将此事抚平,不要引陛下猜忌。”
卫翕送他离去后便让苍壁去正清观,安排出城事宜。
司空府上举杯相庆,刘直近来心情无一日不好。正是畅饮之时,仆人进来禀报,言使君出京了。
他面色一变,当即骂道:“好一个卫翕,当真是薄情之人,如斯美人竟也是说弃就弃。”
门下僚属道:“司空勿急,那秦国夫人再美不过一女子,使君自然不可能为他得罪陛下。我等计划本就是离间。如今陛下势必对他心有芥蒂,他又远在幽州,届时只要稍加图谋,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直却没那么乐观:“陛下要重用他,有李临安等人还有武阳王美言,陛下还说不定会如何。若叫他们反诬我设计陷害,陛下未必不会起疑。他此番离开是釜底抽薪,真是叫我防不胜防。”
“司空,他此去青州,那儿是骊靖远的底盘。司空若实在忧心,不妨联络一二。”
二人一对眼,刘直即刻明白,抠了抠脸笑道:“玉章果然大才。”
屋外落雨,茯苓挑着灯花,见扶光坐在榻上怔望着窗外。
那卫将军决意不肯求娶,她就知道此事哪是那么容易的。为了七娘得罪陛下,即便是男人昏头了都干不出来这事,更何况他与七娘并无情义。
突然有人迅疾进来,帘子猛地被撩开,正是从宫中出来的周元祐。
扶光转过头,便听他道:“姐姐在盼什么?莫不是盼着卫翕?”他每一步走近,扶光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卫翕已然出城,去青州了。”
扶光身子一颤,他握住她的脸,“姐姐,这就是你选的人。你激怒朕,毫不避讳不就是想逃离朕么,可他终究是朕的臣子,没那个胆量。”
扶光攥紧手,咬紧唇瓣,没什么,这本就没什么,她本来就想过,只要将阿迦平安离开就好。
他抚摸着她的脸,“姐姐,朕容你放肆一回,却容不下第二次!过去之事朕不计较,无论是华阴,还是阿迦,朕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只要你往后安生呆在朕身边。”
扶光睁开眼,眼中聚泪,却突然一笑,“是像过去一样,做一只陛下笼子里的鸟雀,还是一个随陛下心意的玩物。”
“你分明知道朕是爱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