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33)

  次日朝堂,果又升起事端。

  官员道:“陛下,此一事叫微臣想起当年元贼亦欲求娶夫人,然萧相笑而不语,后与人醉酒时言萧氏女何以嫁劣胡,席上众人多附和。此言一出,元贼暗恨在心,而后长安失陷时,杀诸公卿以泄愤。微臣以为当以为鉴,

  此女容貌昳丽,却屡添事端,可见是祸非福。陛下绝不能因她致君臣失和,互生嫌隙。”

  薛泮奉命调查千秋一事,当日夜里入太极宫禀报,周元祐坐于阶梯上,神色阴沉,手边酒壶倾倒,已是吃了不少。

  “你是说那日楼中燃的催情香是张厚所制?”

  “是,那味道特殊,小人比对过,却是张真人所制。只是近来京中风靡此物,一时不好确信是何人所为。不过那倒酒污了夫人衣裙的婢女,小人倒是查到一些。”

  “说!”

  “那人并非宫苑婢女,小人将名册与宫苑宫人一一相对,并未找到夫人所说的女子,不过小人听当日服侍的宫婢说确实见过此人,因见她眼生便有些印象,后来亲见她与新城公主府上婢女在一处说了几句话。”

  周元祐猛地起身,“阿姊?”

  “正是。”

  周元祐怔怔良久,是阿姊对姐姐下手?千秋时便是她对他言,不必拘姐姐在寺中。那时她便在谋划了?她还是记恨姐姐。

  他顿时痛苦万分,若是旁人胆敢如此,他势必要让他偿命,可若是阿姊,他如何能做。连日来高压之下,他松开手,金杯滚落,宋墨急忙跪地去接。

  “薛泮。”

  “小人在。”

  “此事为阿姊主使?”

  “陛下,小人尚未探明,还请陛下再给小人一些时日。”

  周元祐怔着,缓缓道:“他们都逼朕舍弃了姐姐,都在逼朕。”

  薛泮道:“今日朝中之事小人亦有耳闻,眼下,小人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究竟是想要夫人活还是夫人死。”

  “你放肆!”

  薛泮伏地,声音有些沉闷却在这殿中显得格外响:“陛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夫人的名声本就不好,公主府一事尚未平息,而今又有使君之事,若此时传出君臣失和的消息,小人担心世人会有非议。”

  周元祐知他并非危言耸听,若他真为此杀了卫翕,便是要叫世人都知道他色令智昏,不必人言,后世史书即会记上一笔。他虽厌烦李临安,但知道如今绝不可能弃之。

  成德又送来奏函,再请为黎淮继袭节度使。此前两次朝中皆未允,而今四镇相扶,期以土地传以子孙,割据地方。周元祐登基时便有雄心壮志,此等地方势力他必要一一铲除。

  眼下若失卫翕,势必叫忠臣寒心。可舍姐姐,便如剜心,他如何舍得。

  他心头微痛,苦笑道:“朕这个皇帝做的真是窝囊。”

  承平坊中,零星雨点自屋顶茅草落下,宣旨的内侍前来皱着眉头,见了卫翕又重拾笑颜。

  卫翕接旨后,内侍道:“陛下说了,使君养伤要紧,不必要急着进宫谢恩。”

  这就是不想见他吧,卫翕明白,遥遥朝着皇宫方向跪下叩首,面上恭敬叫这内侍不免腹诽,再恭敬也是装的,都敢同陛下抢女人,能是什么安分之人。

  魏弘带着魏徵一道来,“三郎,你糊涂啊。”

  “事已至此,便不再去想了。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义父就不要再骂我了。”

  魏徵揶揄道:“如今三哥你是出了名了,旁人都道你厉害。明明那日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卫翕顿了顿道:“若那时走了,怕会一世难安吧。”

  “谁要你这时充英雄!我就担心你如此,你太过重情。与那女子不过一夜,便叫你做出这样的事来。”

  卫翕叫他说的旁边还有六郎在,脸有些热道:“其实我与她有些缘分,并非是因此...”

  “无论如何你母亲那边若是知晓,定要大怒。她原本就想为你寻一温婉守礼的世家女子为妻,若知道而今你要了这么一个妇人,怕是要气晕过去。”

  魏徵点头,以崔姨的性子,定要冷眼待之,那可不是随便哄一哄就能好的。

  卫翕吁出一口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之后我再向母亲请罪。”

  这时,苍壁在外禀报道:“家主,王爷,秦国夫人来了。”

  魏弘行出去,对上这女子,面上冷硬,眉心紧皱,挑剔道当真是红颜祸水。三郎若无怜惜,怎会如此行事。他口中说对她绝无男女之情,可男子对女子若生怜惜,本就是生情,这就是一颗种子,日后还不知会生出如何的情愫来。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扶光屈膝行礼,魏弘难免交代道:“夫人,你与陛下原有情,陛下现下也未必完全放的下你。三郎单纯,你切莫怂恿着他去挑衅陛下。”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狐狸精了,茯苓难堪。

  扶光颔首道:“王爷放心。”

  扶光走进去,卫翕半坐起身,他唇瓣起皮,面色有些苍白。扶光并未靠近,在数步远外的胡床坐下。

  卫翕觉得她周身有一种比原先更为疏冷的气息,目光一凝,落在她颈项上的纱布上。

  “事情已定,方才宣旨的内侍来过了。”他道

  “我知道。”

  她眼睛里的光熹微,卫翕不觉皱眉道:“你颈上的伤怎么回事?”

  扶光抬手,指尖触了下道:“划伤了。”

  划伤?莫不是自戕。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幸好,幸好赶回来了。她之于他并非生人,长安中许多故人都已离去,这女子他实不愿看她也落得那样下场。不然,他真会悔恨。

  他想了想道:“我那日带阿迦出城,她还问起你。”

  “嗯?”

  卫翕道:“阿迦还记得你,惦记你涂的指甲。”

  扶光哦了一声,眼睛却亮了些。

  “你若空了去正清观看看她。”

  扶光说:“你有什么要我做的?”

  卫翕疑惑,她道:“你此番回来,于我有大恩。卫翕,你若是要我行夫妻之事,我不会排斥。”

  卫翕叫她说的一惊、又叫他想起那日荒唐,冷声拒道:“不,不必要,你我二人本就是权宜之计,日后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扶光看着他

  他敛眉认真道:“当日之事本就是意外,你与我并无情意,不必把我当郎伯看待,也无需行夫妻之事。还有婚仪之事从简,我本就耽搁了许久,还要去青州。我亦无甚银钱,不能奢华铺张。”

  卫翕抬眸看去,眼睫微颤,有些迟疑。她一直看着他。卫翕确信她眼中并非善意或是感激,而是一种打量。

  扶光起身,屈膝颔首,淡声道:“多谢使君,我无有不应的,只要能离开。”

  第32章

  崔道恒重回正清观便知道自家表叔向陛下求娶夫人,那日急着赶回来就是为此。    他问张厚可知情    张厚骂道我如何知道,使君不声不响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若非陛下知道我胆子小,怕要以为我从中牵线搭桥。长安果然不好久留,我过些日子就去江都。

  卫翕来时都没忍住臭脸。

  崔道恒问卫翕婚仪之事如何安排,现在操办定是极为忙碌,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

  卫翕说义父已揽过大半,主要是先前的安排太不像样。未有迎亲,直接在秦国夫人宅中拜堂。

  崔道恒一听也惊,“便就在秦国夫人府拜堂吗?怎么搞的表叔像入赘的一样。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表叔一个都没准备?”

  卫翕道:“我没有银钱做这些。”

  崔道恒不知道其中缘由,那可是秦国夫人,怎好随意待之。更何况她不是表叔同陛下求来的,怎么一点不见珍重。即便不为此,那也是成婚,他可是拖到这把年纪都没有成婚的呀。

  他试图劝道:“毕竟是成婚,表叔你不可如此吝啬。”  卫翕道:“我自有计较。”崔道恒见他竟是说不通,叹气道:“那心意总要有吧,别人都看着呢,闲言碎语那么多,你总不想叫夫人难堪吧。”    “我与她商议过,她并无异议。”崔道恒恨他木讷,夫人也太过体贴,他打了个响指道:“且看我的。”

  事实上即便卫翕再想从简,但魏弘却是不支持的。他道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不然反又要成了城中谈资。就像崔道恒所想,你不是心心念念不顾前程求来的美人,怎么到了成婚反而这样糊弄。不管如何,不需排场太大,只要规规矩矩不失礼就好。他让穆氏将永安坊一处旧宅打理出来以做迎亲之所,江氏相助,帮他打理事宜。

  世家成婚都是许久前就开始筹备,胡乱前更是攀比成风,寻常人家也要在这日彰显富贵。战乱那两年消停下去,近来承平日久,又是在长安,这股风气起便渐渐回来了。其中女郎的婚服最为讲究,显赫人家那是要动用成百上千的绣娘做上整整数年,更别提还有头面首饰,无一不精。但这桩婚事来的突然,自然是没有时间准备这些的,只能穿制好的样衣,细看之下便显粗劣。    婚服送到秦国夫人府,柳娘见了随便翻了两下,叹道到底是成婚,这都不及夫人寻常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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