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出去,见江氏仍在忙着让下人看可有布置妥当,他上去见礼,歉疚道:“这些日子劳嫂嫂奔忙。”
“三郎成婚便是自家亲兄弟成婚,我自然要出把力。何至于如此客气?就是可惜郎伯无法赶回,总觉得有些遗憾。你不知,家中除了父亲,就他最惦记你的婚事。”
卫翕笑起来,“回头我再陪大兄一起饮酒。”
迎亲时卫翕不会作诗,不过也无人多计较,傧相帮着作了几首,不过是走个形式,怕场面冷下去。 扶光被茯苓挽着执扇而出,卫翕头一次见她这样装扮——发髻高挽,比平时更大,花树一样的钗环,额上一朵扇形花钿,垂眸观鼻,唇珠红润,瞧着有几分张扬的艳丽,叫众人看呆了去。 勿怪使君求娶 卫翕与她见礼,见他二人竟这样客气,一时都掩唇笑。
魏弘请了许多早年灵武城中的旧识,见此纷纷道:“三郎装斯文,若是在灵武,分明已上去将夫人抱起来跑了。”
“就是,哪有像方才那样还回礼。”他学着卫翕样子。
扶光不免歪头去看,卫翕应付他们调笑,分出心神扫向她,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去。
等礼官唱礼,卫翕伸手过去,扶光将手搭在他手上,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出去,直到走到马车旁,再由茯苓将她扶上去。 扶光坐稳后,卫翕同傧相们上马,抛洒铜钱喜果。
一路过去,扶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一些光影。身子随着马车颠簸,道喜的声音也涌进来,扶光一时怔忪,眼前所去的路虽不知究竟会如何,但或许可以期待一二。
仪式结束,扶光进屋后直接让茯苓给她解发。桌上放着合卺酒,还有一把绕着红绳的剪子,正是预备给新人剪发用的。茯苓有些迟疑,扶光打了个哈欠已经在催她。扶光松开发,洗漱更衣,很快便在榻上缩起身子睡了过去。卫翕回来时,茯苓迎出去道:“七娘睡下了。”怕他不悦,解释道:“白日起的太早,又是一天折腾,这才有些困顿。”卫翕点头道我知了,“那让她歇息吧。”“使君是有事寻七娘?”卫翕迟疑片刻,里面传来扶光的声音,她本就睡的浅,听见声音便立刻醒了过来。她问道:“何事?”卫翕说:“阿恒准备了些礼物给你,叫我拿给你看。”扶光笑了下,果然有兴趣道:“是什么东西?”她走近些便闻见他身上酒气,再去看他,除了脸有些红,眼睛亮了些,倒不像醉了。她对茯苓道:“姑姑,去拿碗醒酒汤来。”卫翕见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寝衣走过来,尚有些发懵,闻言道:“不必了,我没吃醉。”“喝了会舒服些。”她轻声略过,拢着外袍过去问他:“是什么东西?”卫翕道:“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你在这里等,我过去放给你看。”院中摆了几个圆筒状的盒子,他蹲下来用火折子点燃,很快便窜出几捧银树。卫翕道:“世叔炼制丹药,他触类旁通学了来做的这些,就是不长久,你喜不喜欢?”他转过头见她看着烟火,眸子里映着光亮,唇含浅笑,是难得的放松与喜悦。“我很喜欢,他很聪明。”卫翕说:“你喜欢就好,他折腾了许久。”扶光倚着门,等那烟火熄灭,轻声道:“使君娶我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给使君添麻烦的,使君日后若有心仪之人,我亦不会打扰。”卫翕嗯了一声,“我们要去青州,那儿临海,你见过海吗?”扶光愣了一下说未曾卫翕道:“这次能去见见了。”她心神一动抬头看去,他眼眸明亮,抱着手臂。许是看的久了些,卫翕察觉后不解:“怎么?”扶光摇头道:“你有些吃醉了。”
第33章
宫苑森森,如水的月光洒下似给青瓦铺了一层霜。
宫灯下一女子独坐阶上,细细看去竟是将登后位的李氏。她单薄的脊骨支起,衣衫上那么一处突兀的隆起,像是一只角,独生在背后。
婢女忧心上前劝她:“夜深了,娘子早些歇息吧。”
她摇摇头,旋即又说:“你若困了去歇着吧。”
“娘子说的什么话。”婢女跪下身,将执的灯放在地上,殷切道:“娘子莫不是想家了?是,是,娘子的书信送去多时还没回音,婢子明日再去催催。”
“不是这样。”李岫拦住她,声音干涩,“家中怕是要对我失望了。”
“怎会?”
她已捂着脸哭起来,泪水沾湿了指缝,呜咽也泄出来,掺在风里,像是小兽在低语。
婢女抚着她瘦弱的肩膀,劝慰道:“娘子不日就是皇后了,家中以你为尊,如何会失望。如今外头有中书令在,宫中太后对你也甚是爱重,不过是前头的一桩误会,眼下秦国夫人要远嫁幽州,陛下迟早会忘记的。他本就喜爱你,凭娘子的容貌气度,陛下定会回心转意。”
“会是如此吗?”她转过头来,眼中蓄泪,暗含期许,却是不安更甚——她叫那翻手云覆手雨的君恩弄得害怕,可以将你送上天,也能覆手将你打入地狱。
“自然是,眼下陛下不过是被那前朝事逼的难堪,这并非冲着你来。夫人走了,时日一久,陛下终究会忘的。”她将她吹乱的鬓发稍理,又擦干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道:“娘子如今最紧要的事便是保重身子,养好容色,侍奉好太后娘娘,一是替陛下尽孝,二是协掌后宫。娘子尊贵,待日后诞下皇子,便无有隐忧。”
她目中的坚定叫李岫见了,令她瞳孔微颤,身子也有些瑟缩,觉得自己心里的痴念叫她点了出来,曝晒在外——这大族中选出来的女儿竟还沉迷于帝王之爱。她咬着唇瓣,觉得自己羞耻极了。
巨大的城池被抛在身后,车辕在黄土上轧出一串蜿蜒的车辙,悠悠荡荡通向远方。
到了一处土台,魏弘不再送。他叹出一声,对卫翕道:“京中勿要担心。陛下那里有我在,你在外自己小心。青州那边若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及早来信,不要强撑。哼,你如今是主意大了,我这话说出来还不知你听不听得。”
卫翕拱手道:“一切都听义父的。”
“我昨日收到大郎的信,何进德举族南逃,如今回鹘蠢蠢欲动,北单于野心勃勃,他与幽州几家旧姓攀扯不轻,你此去青州事情办妥,宜速返。或许是我多虑了,可还是小心为上。”
昔年叛军或杀或降,分崩离析。若非如此,仅凭卫翕领的朔北军如何震慑幽州。然幽州乃元氏叛乱根基之地,几家胡姓高
门与中央离心日久,这就注定了不会是一块铜墙铁壁。
卫翕自然知晓其中厉害,“三郎明白。”
“大郎信中还问起你,我原本想为你求娶萧家十三娘,如今确是萧家女,却是大相径庭。”卫翕有些无奈。“罢了,罢了。”他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一去再见又不知是何时。”
“义父要保重身子。”卫翕知道他身上沉伤并非小事。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吧。”
“六郎年纪小,他有不懂事的地方,义父勿要上来便责罚,他心中实则很孺慕你,只是嘴拙憨稚,唯恐在你面前闹了笑话。”卫翕心中不放心魏徵,当日御苑河边那一番话他仍记得。
“哼,他皮厚的很,这些日子与那几个小子厮混,乐不思蜀。”
虽是这样说,但魏弘并未多生气。魏家出息的儿郎太多,不必要再多一个,似他这般做个纨绔,只要德行无碍,平庸些反是好事。
魏徵听见自己,离了崔道恒走过来,问:“三哥有事要交代我?”
卫翕道:“好好照顾自己,今后要懂事些。”
魏徵低着声音说知道了,心里很是舍不得,“不如我还是同三哥一道去吧。”
“胡说些什么?”
“左右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紧要的,还要惹人嫌。”他嘟囔道。
卫翕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魏徵笑着躲开,就听见他说:“我那日吃酒听见你和他们说要去平康坊见识见识。”他面色瞬变,果见阿耶瞪过来。
卫翕不觉仍在叮嘱:“不许去花街,还有勿要言论公主,我那日听了几句很是不妥,要知道祸从口出,若被有心人听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三哥。”
“我是认真同你讲。”卫翕敛眉压低些声道:“我知你对婚事不满,可绝不能外露,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魏徵赶忙应下,暗道那日他那样忙碌,竟还有功夫留意这些。“三哥才是,早些给我生个侄儿来,我等你好消息。”他躲得飞快,叫卫翕笑骂了句。
这时远处官道上突然有车架行来,那车架颇大,屋檐状的车顶,四角坠了彩线金铃,极为精致。
魏弘道:“莫不是陛下?”
几人神色微变,卫翕此番离京前去宫中谢过恩,陛下未有召见,说是与中书令在议事,可谁会信。
柳娘撩开车帘叫扶光去看,近了,哪里是陛下,分明是从宫里赶来的青雀。车架刚停下,她便急着出来,薛泮急忙将她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