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36)

  “姨姨。”

  扶光刚下车便被她抱住腿,“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今日就要走了,说要去幽州,再也不回来了。”她抽噎道:“我让薛泮带我来寻你的,差点,差点就没赶上。幽州那么远,我不想你去。”她抱的更紧。

  扶光摸着她的脑袋,面上有些歉疚和不忍。

  阿迦扯着崔道恒的衣袖说:“师兄,那是公主么。”见薛泮看来,崔道恒扯了扯她,叫她小声些。

  薛泮失神一瞬,转开视线,不久忍不住又看回去。小姑娘生的清瘦,巴掌大的脸,衣着打扮极为简朴,细软的头发扎在脑后,浅金色的茸毛乖乖伏在颊盼,格外柔软。

  卫翕示意魏徵过去,魏徵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慢吞吞挪过去,扶光接过茯苓手里的帕子在给青雀擦脸,见了他道:“劳烦六郎君日后多照顾她。”

  “自然,夫人不必担心。”才叫三哥劝诫过,如今公主就在眼前,他莫名便有些心虚。他见了她哭湿的脸,生出同情。三哥要走,将他留在长安,与她不是一样处境。他能理解她的难受了,便生出真实的关心来。

  “莫哭了。”他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

  “日后你多去信,若有什么要我带的,我一并带去,也叫夫人多来信。”

  青雀仰着头问:“姨姨会回来吗?”

  扶光眼睫微颤,避开她的视线。在长安这些年,旁人都说她因她母亲的缘故照拂她颇多,实则是她抚慰她。阿迦不在身边,她与阿迦年纪相仿,她哭了笑了,她都不免想阿迦也是如此。今日离开便不会再归,长安往昔是故土,如今却是避之不及的牢笼,她如何会再回来。她庆幸她还小,不会真的明白。

  有太后在,她在宫中不会难熬。如今婚事已定,魏家虽处朝堂漩涡之中,但王爷有大智,陛下绝不会随意处之。她的身份注定身不由己,那魏六郎瞧着不是个精于算计的恶人,不至于太差。扶光望着她眉眼间往昔旧友的影子,柔声道:“好好照顾自己,你素来懂事,旁的我是不担心的。”

  便是再不舍得,终究要挥手作别。车驾缓缓启动,青雀跑上前吓得魏徵忙拉住她。她站在高处,看着车辆越行越远。

  “姨姨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轻声说着,扭头去看魏徵。魏徵道为何不回来,会回来的。她睁着泪眼道:“真的?”

  “自然是的。”

  白云悠悠,茯苓揭开帘子再望一眼远处高耸的阙楼。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数日前七娘还心存死志,以为真要当一辈子笼中鸟——她转过身见她亦是失神无定。

  扶光被握住手才看过去,轻轻颔首,茯苓眼中湿热,立刻偏过头去掩下。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4章

  一路西行,夜里一行人宿在驿站,崔道恒看着屋里的阿迦,很有些头痛。

  “你真要同夫人一起睡?”

  阿迦点着头说对啊。

  “你还是和我一起吧。”

  他伸手过去拉她,她避开他一骨碌躲过去,很是坚定,“不,我要同夫人睡。”

  茯苓见了发笑,劝道:“小郎君,无事的,有我们照顾着,不要担心。”

  “不是的姑姑,我是不担心的,是怕她调皮扰着夫人。”

  “夫人喜爱她,怎会扰着,小郎君不必担心。”

  “你真不同我去?”他不死心仍要问一遍。

  “不去不去。”阿迦摇着脑袋见他无奈,越发笑的开心。

  扶光换了衣衫出来,茯苓说阿迦要留在这儿,她低下头看她,她仰着脸对她笑,手扶着桌案对摊开的妆奁好奇。扶光弯了弯唇说:“姑姑带她去梳洗罢,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又对阿迦说:“随姑姑去。”声音柔和,带着笑意。

  洗漱好出来,阿迦裹在被子里,就在扶光胳膊下。“夫人好香。”她翕动着鼻翼轻声说。扶光在她身上轻拍,拨开她脸上碎发,叫她快睡吧。

  她乖乖闭上眼,眼睫时不时动两下,扶光从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只是拍的越发轻柔。过了一阵,也没有多久,她睫毛动的厉害,扶光不免发笑,她睁开眼跟着笑出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睡不着?”

  “师兄会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好多故事。”对上扶光好奇的眼睛,她道:“从前有个人很喜欢作画,有一天他在山下休息,遇到一个仙人给了他一只笔。然后回到家,他用这只笔画了一枝花,花就从画里飞出来了。”

  她适当的停顿下来,扶光果然惊讶道:“如此神奇?”她点头道:“是呀,他画什么都能变成真的,这个事情被县令知道了,县令把他抓到县衙去,叫他画龙,他画出来的龙飞到云里下起雨。雨下了三天三夜,将田里的庄稼都淹死了。”

  她又停下,扶光说然后呢。她流利道:“后来他被关到了监狱里,还好有那只笔,他就在墙上画了一只大鸟,大鸟从墙上飞了出来,他骑着鸟从监狱里的天窗飞走了。他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就回到山里把笔还给了仙人。仙人说这不是他的错,不过

  还是把笔收了回来,后来这个世上就再没有能变成真的笔了。”

  扶光点点头说:“好可惜,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还有么。”

  “有。”阿迦有些苦恼地皱了下眉头。

  “要睡了吗?是有些晚了。”扶光又在她身上轻拍起来。她瘪了瘪嘴,视线低下看着被子,过了一会儿说:“夫人,我想师兄了。”

  隔壁屋中,卫翕正快速写完一封信交于苍壁。

  “让邮差快马送去,不得有误。”

  这封信是给率军(此前进京献俘的队伍)返程的将军樊胜,那是卫翕麾下干将。

  “家主莫不是忧心幽州有变?”

  卫翕收起私章颔首道:“我早先便有顾忌,义父的话叫我越发防备,眼下樊胜尚未抵达幽州,不如让他慢些脚程,若无魑魅魍魉自是最好,若真有人敢轻举妄动,我有樊胜在外,不至于太过被动。”

  “家主说的是,樊将军一日不归,他们便会有所忌惮,家主正好拖得时间折返。贼人投鼠忌器,反会露出破绽。如此看来,樊将军真是要慢些走,我这便差人去送信。”

  苍壁迅速离去,卫翕点着桌案,脑中仍在思索。幽州胡姓以康安两家最为壮大,胡姓间通婚频繁,根系缠绕。康家与李秀(前任幽州节度)互为姻亲,李秀病亡,原是筹谋类郦徐二人行事,让儿子李满(母亲康氏)承袭治权。可朝中圣旨以下,他又掌军,即便如此康家亦是掀起不小的风浪。他不愿寒心于其他胡姓,致使风声鹤唳,便只斩了李满与拥从的康家大郎康绍仪。

  如今幽州尚未有消息传来,不知是真相安无事,还是静水深流。

  他起身进去,崔道恒翻个身半做起来,叫他问:“还不睡?”

  “不知道阿迦习不习惯?有没有给夫人添麻烦。”

  卫翕笑道:“你操心也太过了,夫人喜欢她,那边又有嬷嬷在,哪里要这么担心。”

  他走到铜盆前兑了水净手净面。崔道恒说:“表叔你不懂。兴许人家是客气呢,她开了口,夫人不好意思拒绝。”又恼道:“怎么这么不知羞呢。”

  卫翕听了笑,搁下帕子道:“我是看你不懂,这些天夫人待她你都看在眼里,哪里是客气。况且阿迦年纪不算小了,她以后难道还要和你一道?这时候正好交于夫人,让她教导才最为合适。”

  “我知道表叔说的对,只是我与她从小就在一处,还没有这样分开过。”

  这时外面有动静,两人看过去,窗外一高一低两个人影。

  “是阿迦。”崔道恒揭开被子穿鞋。

  茯苓将人送去回转,扶光倚坐着问:“扰着那边了吧。”

  “没,崔小郎君同使君都未歇下,小郎君怕是不放心,又叫我同夫人致歉,说阿迦不懂事。”

  “是我太无趣了,不会讲故事。”扶光有些无奈,茯苓说:“阿迦很依赖崔小郎君。”

  “她很机灵,我都有些怕她。”想了想道:“她这性子倒不像十娘。”

  茯苓听了转过身去,她面上并无异样。

  “等到了淮津,姑姑就南下吧。南边的产业布置起来,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事态平息总要走的。”

  茯苓颔首,“我想七娘是有打算的。不过可要同使君商量一二。”

  “自然是要的,我嫁他连累颇多,脱身时定也要他相助,我想至多不过一二年,我可不好占着使君夫人的位置太久。”

  行程紧,卫翕有意加快速度,只是顾忌着两个孩子和女眷,歇下来的时间还是久些。即便如此,时有风餐露宿的日子。若在野外停下做饭,卫翕与苍壁便会猎些野物。若经水,还会挽起裤腿捞鱼来。两个孩子乐不思蜀,倒是少了旅途诸多劳累之感。

  不过崔道恒叫卫翕抓住,说他弓马生疏。即便不从军,可强身自保也是要的。他父亲当年虽是个文臣,但舞的一手好剑,上阵杀敌亦是不虚的。是以歇息时,便找了一把轻些的弓让他挽,甚至给阿迦也做了一只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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