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崔道恒每日挽弓一百下,还要练拳。阿迦陪在身边,两个孩子动作滑稽,扶光她们便坐在一边看。连日下来,崔道恒胃口大了许多,人也黑壮了许多。
这日卫翕叫崔道恒射二十步外的树干,二人并排而站,卫翕取了自己的弓,他比他高了一个头,举重若轻,随意抬手箭矢迅疾如电正中靶心。他目中清淡,阿迦给力地拍手,眼中尽是崇拜。
这般风姿真是少有见到,利落飒沓,叫柳娘忍不住对茯苓道:“莫怪是击败契丹的常胜将军。我见使君这两下真是与京中那些花架子不同,看的我心砰砰直跳。”
卫翕收弓让开身位示意崔道恒来,一箭未中,力道够了,准心不够。
“肩平臂张,呼吸放缓。”卫翕一手搭在他肩上稳住姿势,一手调准。咻的一声,箭射出去竟是近乎射中。
“中了!中了!”阿迦一下蹦起来跑过去。
“自己试试。”卫翕下场后,崔道恒渐渐找到些感觉,阿迦见了便也缠着要他教。卫翕半俯下身环住她,包住她手,叫她盯着那树桩。“张开,三二一放。”那箭果真是分毫不差。她力气小哪里能挽动弓,不过是卫翕在射,可即便如此也叫她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阿迦欢呼起来,一扭头叫“夫人,夫人也来试试。”
卫翕有些错愕,这些日子他二人并无多少交流。虽是同行,但她身边婢仆环绕,若有事交代她身边姑姑出面即可,这样并无不好。
卫翕正要收箭当做不知,扶光却起身过来了。一幅紫色的鱼鳞裙,臂上松垂着杏黄帔子,挽着简单的高髻,显得脖颈越大纤长。她走的不急不缓,样子闲适。
卫翕叫崔道恒将弓给她,他自己那把太重,轻易挽不动。她挽起来,风吹起衣袖,她面上有种从容的淡定,身姿挺拔,极是好看。然而箭射出去,却是未及一半便掉下去插在了地上。
静了一瞬,崔道恒道:“准头够了,就是力气小了些。”
柳娘:“是啊是啊,七娘的力气小了些,不然定能中的。”
扶光放下弓,下巴微扬,从箭囊中又拔了一支箭。
这一回力气够了,却是擦着树飞走了。
卫翕摸了摸鼻子,想到以前围猎时便知道她箭术算不上好。
阿迦觉得没什么,建议道:“夫人叫使君教你,定能射中。”
崔道恒眨眨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扶光细眉微皱着,卫翕拾起箭囊道:“苍壁煮的羊肉好了,快吃吧,还要赶路。”
第35章
是日抵潼关,潼关城北便是黄河,五月以来,河水渐丰,远处的风陵渡口隐于蒹葭之中。眼前景象万千壮阔,崔道恒将马鞭指向远处,心中豪气顿生,“表叔,这便是扼守长安的潼关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折戟之处。”他翻身下马,跑至高原边,脚下便是奔涌的河流。夕阳下,浮光跃金,山河一色。
卫翕轻笑,“潼关城与十二连城、秦岭、禁沟相合,便是飞鸟亦不能逾,若失此地,长安便如探囊取物,俯仰之间。”当年若非严尽忠馋言,命守将出城,潼关不会丢,长安亦不会失陷,动乱便不会如此长久。
思及此,他不免看向萧扶光。
她下了马车,同阿恒一样看向远处山河。日光溶金,她瞳色若琥珀一般,碎发轻拂过她面颊,她很安静,同远处河岸的蒹葭一样。
“此情此景,当有曲相和。”崔道恒将包裹里的竹笛取出,很快便有一曲悠扬笛声。
扶光对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当年自洛阳返长安便见过。只是那时她心若死灰,望着脚下的河流,只觉得冷。宽阔的河床太空太大,听说叛军曾屠万众致使河水断流,下游尽是血色碎尸,那时的此地是何模样?她不曾见过。只知道河水仍在流淌,缓缓东去,鸟群不灭,生生不息。这世界不会因人而变化,不管人间是繁华还是炼狱,如今亦是如此。她的悲欢喜乐于这山川而言不足一提,它无法感知,叫她觉得空,觉得冷。
出了此处便入河洛,崔道恒问:“洛阳是不是不远了?”
苍壁道:“依我们的脚程,至多十日便可抵洛阳。小郎君想去洛阳见识一番? ”
“那是自然,神都洛阳,听说比长安都要繁华,怎么都要见一见吧。”
卫翕道:“那是叛乱前,吐蕃烧杀抢掠,洛阳早非昔日景象,你怕是要失望了。”
崔道恒咕哝道:“这要是经过了不去见吗?总要见识一番吧,我和阿迦都没见过。”
“到时再说。”眼看金乌将坠,卫翕催促他上马赶路。
车马出两关,天际阴沉下起暴雨,扶光的车架陷入泥中。苍壁在前面牵马,卫翕同崔道恒一道推车,几番下来无果,女眷们只能下车,如此又花了不少时间才将车推出来。许是这次受了风寒,加之奔波劳累,过得几日,扶光突然发起热来。她前些时候就有些咳嗽,茯苓心细早煮了姜汤让她服下,可还是没止住这病。崔道恒医术尚浅,用了针药也没好转。卫翕到了马车前,撩开车帘便见她倒在茯苓怀中,面上不正常的红,人也没有知觉。
他言简意赅:“再过半日就到洛阳,入城去寻大夫。”
茯苓自是连连点头。
因为阴雨,洛阳城中行人并不多。入城时为快些,卫翕直接拿出令牌,叫那城门吏吓得不轻。卫翕询问他城中哪家医馆最为有名,他忙道:“兴安坊中回春堂,他家有位姓南的老医士,很是厉害。”到了回春堂,卫翕直接将扶光抱下车,茯苓给她带了帷帽,望不见她脸,可呼吸急促,身上也是滚烫。几人疾行进去,那坐堂的管事搁下笔匆匆迎上来,听闻只是风寒发热便稍缓,见当先的郎君点名要南先生,便叫了学童去后面请人。
老先生诊了脉,目光在卫翕身上稍有停顿。
茯苓心急,问道:“如何?”
他措辞道:“脉象虚浮、气血亏空,这风寒不过是引,表症罢了。娘子葆宫寒凉,似是吃了经年寒物。”
茯苓目光微颤,“先前是有,不过近来已停下,未再服过。”
老先生点头,“正当如此,那物霸道,极伤身体。我先开服方子将她热症退下来,之后还需多保养。她这身子...”他话语隐下,却也明朗。
崔道恒道:“我通些医理,随先生去煎药。”他跟着出去,到了无人处拦着老先生道:“先生方才所说寒凉之物?”
“那娘子是小郎君的母亲?”
“不,不,那是我表婶,方才屋里那人是我表叔。”
“嗷,嗷。”老先生点着头。
“先生有什么话直言便是,我也是担心夫人身子。”
“那寒凉之物服用多年极损葆宫,多是女子不愿有妊才会服用,时日一久,便极难受孕...小郎君...”他见他果是一脸震惊,那娘子生的如此貌美,那郎君瞧着亦非寻常人,先前还以为是官妓出身,如此行事也不算稀奇,可又说是夫妻,着实让人不解。
崔道恒将这话消化了半天,卫翕出来见他讶道:“不是说去看着煎药?”他眨眨眼,有些慌乱,“去,就去。”
自医馆出来后寻了落脚的驿站,天上雨未停,卫翕亦是同先前一般将扶光抱下来,只是将她放在床榻,要离开时却被拽住衣袍。茯苓原是上来给她摘帷帽,脱斗篷的,卫翕稍用些力,她整个人突然抽搐哭起来。她眼睛睁开,却叫泪蓄满了。“七娘。”茯苓以为她醒了,哄着唤她。
卫翕微怔,欲走时,她却仍未松开。
“七娘,七娘,怎么了?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你同我讲。”茯苓焦急,俯在她身旁,她却又闭上眼,有些干燥的唇瓣微张,手仍是未松。
“使君。”茯苓无助望向卫翕,卫翕道:“无碍。”他坐下,余光瞥见崔道恒牵着阿迦,正忧心望过来,“阿恒,你带着阿迦先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再用些吃的。”他们退出去,他转过身,正望见她眼尾滑落的泪珠。
第36章
烛蜡在灯座上聚集凝结,一夜过去,天际泛出青灰的白色。柳娘将窗支起,又恐露风,便小小一隙。日头还未完全升起,风里带着一丝水汽,十分清新。她转过身,床榻上扶光不知何时醒了。
“七娘。”她忙行过去探在她额上,见她要起,又去拿了大氅给她披上。“觉得如何?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你不知你昨夜里烧的厉害,叫我吓得不行。”
扶光觉得四肢软而无力,背心又是连成片的僵硬,头昏沉罢了,尤其眼眶胀痛酸涩,叫她忍不住连着眨眼。
“这是在洛阳?”
“是,是,昨日幸有使君,见你不好便直接入城寻了大夫。那大夫说你这病只是表症,还是先前吃的虎狼药太伤身体。都怪我这些日子赶路,张真人那方子常有落下。日后可千万不能不吃,茯苓今日便去药堂抓药了。”
扶光叫她扶着漱了口,问道:“阿迦呢?”
“小郎君带着她同去了,他懂药材,能帮茯苓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