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42)

  演武场上,日头爬上戟架,黄沙地被踏出深浅不等的坑洼。卫翕卸了半边衣袍,露出的小臂筋肉虬结。对面军汉足弓碾地,赤裸的背上刺着一头凶兽,兽首随肌肉鼓动狰狞欲活。

  “起!”

  梁重铜锣声未落,军汉已饿虎般扑来。卫翕侧身让过锋芒,右手顺势扣其腰眼,左手擒腕反拧,不过使了七分力,却叫那二百斤的壮汉踉跄三步。场边观战的戍卒哄然叫好。

  军汉啐出口沙粒,忽然伏地扫腿。卫翕腾跃刹那,对方熊抱其腰腹猛撞向后,直直要将他推抱出去。只见卫翕后退数步,突然右脚后撤大步,步势若弓,稳稳定住,膝顶突然变招为勾,足跟卡住对方脚踝。两人轰然倒地,黄沙飞扬,卫翕绞住军汉右臂,膝压其膻中穴。

  这下,那军汉再无还手之力,憋紫了脸,左手拍地三下视作认输。

  卫翕轻笑一声松开他,将人扶起。

  “三郎真是一身好武艺。”梁重拍掌赞道。

  卫翕抹去睫上沙粒,笑道:“世叔麾下尽是好手,我见了羡慕不已。”

  “你这小子,如今惯会说场面话的,昨日就是如此。再叫你说下去,我这张老脸都要红了。”

  话尽忽觉场中气氛有异,那些围观的戍卒争相探着脑袋往一边看去。

  卫翕方才便听见阿恒的声音,随着看去,果见他带着阿迦站在那儿。后面萧氏倚着月洞门,帷帽皂纱半掀,露出半张漂亮的脸。日光倾泻下,她掀纱的手臂轻抬,半截手腕皓白生光,玉环松垂,真如画一般。

  阿迦对着生人天生就胆小,见他们都看过来,习惯往崔道恒身后缩。

  梁重抚着胡须打趣道:“原来是夫人来了。”

  卫翕捋着肩上黄沙快步过去。“使君真厉害。”阿迦探着脑袋夸他。他朝她笑笑,正要说话,一只纤细的手拿着素绢帕子贴过来。微凉的指尖落在肩头,指甲刮过,肌肉不自觉便有些痉挛。

  “不必。”他后撤躲开。

  那手虚张着,扶光掀了眼皮看他,瞳孔叫日光照成了琥珀,比寻常柔和了许多,却也更加脆弱。

  卫翕明白她又要在人前做戏,想着罢了,随她去罢。不想她手按着帕子给他,没意思般道:“脏兮兮的,使君自己来吧。”

  夜里设宴,除了卫翕阿恒,还有府上僚属。酒过三巡,梁重道:“三郎,此事我要上报朝廷。”他所言便是青州牙兵之事,杨浑已被审问,此人本就是江湖匪徒,没有什么忠义之说,很快便将主上出卖,如此便是人证在手。那锁子甲上有铸造出处年份,如此物证也有了。

  梁重深得隆恩,又对朝廷忠心,朝廷将他安排在此处也是希望他能钳制藩将。卫翕知晓他不过是客气一番,自己也绝没有阻止的理由,敬道:“自然,世叔所处之地群狼环伺,此事又非同小可,自然是要上报朝廷的。”

  “你此去青州还有一段路,我欲派军士随行。一来是护卫,那郦靖远既已知你动向又怀歹意,一招不成定有后招。若只你一人便也罢了,可你还携着妇孺,那日船上便很是凶险,是以我有这样的打算。二来也不单是为你,郦靖远如今把柄在我手中,不知会不会狗急跳墙,他宝贝那二儿子的很,我也是想先下手为强,将他那儿子直接捉了来。”

  卫翕点头道:“世叔思虑周全。陛下曾命我留意青州盐税,只是后来陛下恼怒于我。世叔既有此心,不如将这事一并办了,也好解陛下烦忧。”

  “......你,哎。”梁重不妨他会如此说,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事我也知道些。不过你向来忠心耿耿,又是有功之人,陛下宽容,绝不至于为夫人记恨你。如今不过是时日短了些,日子久了,自然会想通的。这次若真能灭了郦靖远这个心腹大患,陛下定也要记你一番功劳。”

  几人越喝越尽兴,梁重嗜酒又是海量,连阿恒都没放过,喝的烂醉。

  月上中天,外面才听见动静。柳娘出去见苍壁肩上的阿恒,责怪道:“怎么喝了这么多。小郎君还是孩子。”卫翕摆手。柳娘见他那样子也知道只会饮得更多。

  苍壁道:“我先将小郎君扶进去。”

  “我一道去,别这么大力,看着都疼。吐了没,没吐还是灌了醒酒汤,见他吐了再让他睡。”柳娘扶着阿恒跟他过去。

  卫翕一进来,扶光便闻见冲天的酒气,尚未开口,他便道:“阿恒醉了,我只能来这里洗漱。”

  进了里间净房,热气涌上来,酒意也涌了上来。他拧干帕子擦了一把脸,脱下外袍时,一块帕子掉了出来。正是白日里萧氏做戏的帕子。他拾起来,手指在绣的兰花上磨了磨,鬼使身材地凑到鼻尖。

  一缕冷香,似雪后白梅碾碎在玉钵里,又混了三分竹叶的青涩。细辨之下,薄荷的凉意丝丝缕缕沁如心肺,叫他混沌的酒意散了不少。

  一角裙裾划入眼盼,他猛地转头便见她捧着瓷碗,眼尾微微挑起,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张淡然的脸像是在嘲笑他。

  “醒酒汤,使君用了会舒服些。”

  她搁下便走,卫翕迅疾上前拉住她。手腕被擒住,她挣了挣,却不见他松开。

  “还有何事?”

  “我,我并非,我不是...”酒让人迟钝,亦让人心慌。卫翕试图辩解,每每开头便戛然而止。如何说?那个轻浮去闻帕子的人不是他么。

  扶光唇越来越弯,见他脸涨的通红,不知是酒喝的还是急的,终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是真心愉悦,难得的畅快,可卫翕醉了,辨不清晰,只觉得刺耳。

  卫翕垂眸,收了声,少顷抬手道:“我卫翕发誓,对你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若我有一丝不敬,就叫我万箭穿心.....”

  扶光先是吓了一跳,待听了那诅咒眉心拧起,立刻抬手捂住他唇。

  四目相接,皆是一怔。

  她眸中

  惊魂未定,“毒誓是轻易就能发的么。”话中愠怒,须臾平息,望着他的眼睛道:“使君还是长命百岁的好。”

  第42章

  夜里,扶光照旧睡不好。卫翕的鼾声太重,她听了便越发恼,为何能睡得这么快,没心没肺,不知惹得别人睡不好了?她先是起身撩开帘子,见他仰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落下几乎触地,睡的姿势上也能知道有多舒服。

  她合上帘子又躺回去,罢了罢了,再忍一忍。可过了一刻钟,猛地掀开被子,下榻趿鞋,几步便走了过去。

  卫翕唇微张着,显出无辜的憨态,若非鼻子生的高挺,有些驼峰鼻,会更显稚气。

  扶光不过扫了一眼便捏住他鼻子。

  卫翕因为醉酒反应慢了许多,搭上她腕,摇着脑袋醒来,眼睛里迷茫惺忪。

  “怎么了?”他见是她,还不明白状况,看了看四周。天还没亮,也没听见鸡鸣。“你不睡做什么?”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有些烦躁。

  “使君打鼾打的比雷都响,叫我如何睡?”

  卫翕不想竟是如此,偏头看她,瞬间便接收到一枚冷淡嫌弃的眼神,气短道:“对不住,你去睡吧,我等你睡熟了再睡。”

  扶光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了床榻。

  卫翕见着那帐子落下,将她身影隐去,才悄悄吁了口气——真是难伺候。他鼾声响么,军中哪个男人不打鼾,他还算轻的了。

  如今醒过来便发觉口干的厉害,他捏了捏喉结,忍不住咳了一声,里面翻了个身,叫他倏地咽了回去。他双手插在脑后躺了回去,盯着对面窗上的木雕。天色黑沉,不知何时才睡了过去。

  次日,梁重邀他一道去行营。卫翕骑在马上打了数个哈欠,叫他见了,问道:“三郎昨夜没有休息好?”

  卫翕揩了下眼角激出的泪,摆手道:“不胜酒力,让世叔见笑了。”

  “什么酒,分明是使君有佳人相伴。”说话之人是左骁卫中郎将韩璜,此去青州他一路随行,昨夜宴席也在,见他亲和,便打趣道。

  果叫众人听了大笑。“正是,有夫人这样的美人在,使君夜里自然是顾不上睡了。”

  卫翕挠了挠耳朵。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不如沉默,叫他们没趣自会停下了。

  府上,崔道恒难受的不行。他从没有这样醉过,宿醉起来昏昏沉沉,原本要给扶光施针,只能不好意思地推了。

  柳娘最是关心他,早就预备会如此,问他是不是胃空落落的,又没有胃口,口还干的很。她道:“我特意叫人煮了些山楂汤来,你吃了会好些。”

  阿迦老气横秋地说:“嬷嬷你随他去,叫他吃那么些酒,都说喝酒误事,一点都不听话,活该难受。”

  “哎呦哟,你怪厉害的呦,平日里师兄对你这般好,就叫他活该了。你个小没良心的。”她在她鼻头刮了刮,两相都笑的不行。

  “我对他好着呢。”她说着爬到他身后的榻上,跪着给他捏额头,还一边气哄哄地说:“叫你吃那么多,以后还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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