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恒仰着脑袋任她揉。“不吃了,不吃了,行了吧。”
她嘿嘿笑起来,又惦记起卫翕来。“昨日使君也吃的多,嬷嬷让他喝了没?”
“使君一早便随梁使君巡营去了,等他回来我定叫他吃一碗,你再给他揉揉头可好?”
“好吧,好吧。”她应的得意,叫柳娘稀罕的,将她抱过来揉了一通。
午后,梁重的夫人许氏自福元观归来。婢女来报信,扶光搁下书,叫柳娘牵着阿迦去将手洗了,两个孩子于礼要去拜见的。
许氏不敢托大,见她们至,迎出去数步。她年纪大约四十岁,穿着简朴,鬓间只簪木制莲花冠,圆润面庞未施脂粉,近了便闻到道观线香。
“寒舍简陋,教夫人见笑。”
扶光道:“滑州先时战乱不断,百姓穷困,使君怕是操碎了心,又怎会顾着自己享受。郎伯一直赞使君人品,我亦十分敬重。”
许氏点点头道:“夫人善解人意。”拿了手边的食盒推至扶光面前,道:“这是我从观里带来的小食,夫人尝尝。”食盒上层放着新渍的桂花糖藕,下层是茯苓糕。她邀了崔道恒后面的阿迦过来道:“你们孩子最喜欢吃的。”
崔道恒牵着阿迦过来先行了礼。许氏听说他们师从张真人,很是惊喜,“怪不得我见你们都有一股脱俗清雅之气。”
许氏叫了阿迦过来。
阿迦有点怕,眼神张望着去寻崔道恒。崔道恒轻拍她手,她才挪过去。
许氏解下颈间福字玉佩道:“好孩子,这玉随我在三清殿受了十年香火,很是养人。”
扶光正要推辞,却见她看过来,温声道:“不是什么金贵物什,就是我在观里求着保平安的,我见着她便觉亲切,夫人就允了我吧。说来我那女儿与贵府也有一段旧事。”
扶光搁下茶盏疑惑看去。
“我那苦命的孩儿,与贵府十娘...”
扶光倏地抬手招呼道:“嬷嬷,阿迦馋的很,你带着他们去用点心吧。”
柳娘哎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去了偏厅。扶光见了她们走远,才转过头来对许氏道:“夫人请说。”
许氏稍有不解,却不及细究,抚了抚霜白的鬓角,缓缓道来。
“早年郎伯还在朝中任官,我膝下就一个女儿,与府上十娘一般大。因为早产,她身子弱,观中真人说要将他做男儿养。我与郎伯便甚么都不拘着她,养的性子天真烂漫,不问世事。她痴迷丹青,这上头不像她父亲,倒是像我外祖。那时萧驸马诗画一绝,冠绝长安,她很是仰慕。她最爱驸马的《灞桥风雪图》,自己临摹过数次,总觉不得其意境。有一日也不知怎的,痴了一般自己偷偷跑去公主府想求见驸马。”
回忆往事,她眼眶微红,却是笑着的。
“那时郎伯官职低微,家中寒门,轻易登门不得。那日还下着雨,她为了护着画,躲到外面屋檐下。守门的仆人不肯放,后来您家中十娘乘牛车经过。见她如此,怜惜她,将那画呈到驸马跟前,还拿了衣衫给她换。”
“那画很得我父亲喜欢,听是一女郎所作,更是赞扬,叫我都去看了。”
“是,后来府上宴会,还特地给我家递了帖子来。我儿说宴上十娘对她照顾颇多,她习的画有了人赞赏品评,那是她最高兴的一段时候。后来郎伯外迁做官,两人还有书信往来。只是她身子弱,季节交替时不知怎的受了寒,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久便走了。”
扶光垂眸,叫人看不清神色,只听得声音道:“她与十娘有一段金兰之谊,说不定已经重逢了。”
许氏不想自己勾起她伤心事,已有些后悔,拭过泪去只点头道是,是。
夜里卫翕回来,阿迦果然过来给他揉捏,她两只手指头软乎乎的,觉不出什么。但这样那样揉了一番,叫他心都化了。若有个像她这样的女儿,真是什么都要给了她。
回东厢房,柳娘正服侍着扶光吃安神汤,见卫翕进来便说她夜里睡不好。卫翕不知她是有意无意,觉得是在点他,打定主意等萧氏睡了再睡。
扶光觉得嬷嬷的药有些用处,又不完全见得。自己躺下后不久,身子沉甸甸的,思绪却飘起来。她叫弄得不上不下的,睁开眼见十娘在叫她。
“这么困吗?昨夜里竟是一点也没睡好?怕是知道谢二郎要来才睡不好罢。”
她已经上了阁楼来,红裙袅袅,珠绣的半臂,鬓上簪花,笑的甜美。
扶光见了她没说话,她手在她跟前挥了挥,“阿姐,阿姐,怎么木瞪瞪的,还没睡醒?”
她坐到她身边,“谢家二郎已经来了,如今正在前厅呢,姐姐想不想见?”
扶光摇头,她有些
不信,在她额上探了探,“先前不知是谁盼着来信,如今人求学归来,竟是不见?”
“我不想嫁他。”
“阿姐说什么呢?”
“你也不要嫁。”
“嫁谁啊?不许胡说,我还没许亲呢。”
“对,谁都不嫁,十三郎不行,严昉更不行。”
日光虚化了十娘的五官,叫她看不清晰。她心里莫名便焦急起来,将她抱住。
静夜里,断续的声音将卫翕惊醒。他翻身起来,几步便到了床榻边。帐子撩开一角,便见她侧身向内蜷缩着,一只手垫在脸畔,合着的眼睛睫毛濡湿,不时有泪珠滑落。
“萧氏?”
她尤自魇着,直等他扶上她肩,才猝然惊醒。扶光眼中迷茫,并不比他少,像是才觉出自己哭了,刮了下脸。
“做噩梦了?”
“几时了?”
两人同时出口,显出几分滞涩。
还是扶光先开口:“扰着使君了。”
她面上虽叫泪洇出红痕来,但神色已复往日静漠。卫翕说了时辰,她点点头,下榻趿鞋,道:“使君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
第43章
卫翕觉得萧氏的心防很深,亦或是对于他天然便带有几分戒备。他无可辩驳对她生出怜惜,可若是换成其他人,同她一般,他难道不会么。
他坐在榻上,见她从净室出来了,侧身躺下去。听见她上了床榻,放下帘帐,那些窸窣的声音,卫翕蹙眉,转头看过去。光线暗沉,什么也看不清。他抬手垫在脑后,悄叹口气——可她不需要他的怜惜。
次日,卫翕叫了柳娘去服侍,说她夜里睡不好叫她陪着,他晚上去西厢房。扶光知道后并无异议,后日便要离开,装了几日想也说不出什么。倒是许氏,翻出一匣书信来,皆是早年她家女郎与十娘的通信。
扶光面带感激接过来,心却无波无澜。她叫自己别去想,看也不看就叫柳娘收起来。
梁重虽说要去抓人,但到底不敢轻易行事,郦靖远经营淄青多年,如今要去他的地盘上,便是皇帝来了他也未必肯听。不过是想借护送之名,提前部署,多些筹码罢了。
车马行了五日便抵千乘,距县城二十里外即有人来迎。
卫翕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身形偏矮,面貌黝黑,抬头时见了他一处断眉,才教他将人想起来。
“五郎怎的晒的这样黑?”他记得他先前生的白皙常叫人笑寻常女郎都不及他。他那表嫂同他一样,皆是白皙,说是家中皆如此。
他挠着脑袋憨笑,“叫世叔见笑了,日日叫海风吹的。”
崔道恒早不认识他了,见他唤才反应过来,忙翻身下马去扶他。
“阿恒如今长得比我都高了,你比我可小六岁,可见还是像姨丈的。”他比划一下,真是要高了半个头。
“表哥怎的知道我们今日到,这么远来迎。”
“阿娘算着日子,叫我日日都来,等了不过两三日,果然见了你们。”
卫翕问道:“伯母身子可好?”
“劳世叔挂念,好的很,今年的新米都是她自己舂的。”
陆机上马随在他们身边,卫翕引荐韩璜给他,说是自滑州而来,一路护送的中郎将。他行了礼,那韩璜问:“可是南阳陆氏?”
卫翕摇头,“祖辈出身衡阳,后来他曾祖一支迁往西北,定居灵武。”
韩璜点头抚须,不再多问。
千乘之地位于青州北部,温暖湿热,靠近海湾,地多沮泽,乃是青州经济重镇。县城占地颇大,城墙修的也比滑州气派不少。
扶光透过阿迦掀开的帘子偶尔看上两眼——城门口排着进城的百姓,男女不拘,女子头上常顶数个包裹,或是一只大竹簸箕,竟还能“稳如泰山”,穿梭其中,不见慌乱。扶光听见几声话,不是京中的官话,略显粗犷,意思倒是差不多。
见了他们一行,城门吏便急急过来,待问明身份,忙挥舞起手臂叫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贵人至,贵人至。”
他叫了值守的同行过来,面上稍显惶恐。
百姓见了这一行高头大马,有识得陆机的当下便指了指传扬道:“定是侯爷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