怊山上的祠堂去岁便建好了,侯爷就一个孩子,自然要来祭拜。不,如今这孩子袭爵,早是永宁侯了。这爵位千秋万代传下去,早是圣上下了旨的。
人潮推搡着,却在这句话后纷纷跪下。
“侯爷归了。”
“侯爷归了。”
阿迦惊呆了去,又有些害怕,转头去看扶光。扶光说:“这是百姓高兴呢。小郎君的阿耶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
“师兄?”她喃喃道,很快便见师兄下马来躬身行礼,反叫人群越发激昂。哭的唤的,叫扶光对柳娘说:“书上说夹道相迎,涕泪不绝,竟也不是虚的。”
“那是永宁侯应得的。”
“是啊,早年朝上却还要争他不顾人伦,食人守城。”
柳娘听了一惊,忙去握住她手,幸好阿迦留意着外面没听见,她见她不再提,小心抚了下胸口。
永宁侯府是赐宅,位于城中西北地势高处,周遭皆是城中富户。扶光下了车来,便见五六个妇人站在一旁。
崔道恒没有兄弟姊妹,他身边如今围着几个年轻儿郎,有的比他小,有的瞧着已成年。
扶光掠过去,便见那些妇人对她行礼,打头之人约莫三十余岁,着绫饰锦,鬓上一支金雀步摇,颈上琉璃,十分气派。
“恭迎夫人,问夫人安。那是我家郎伯,侯爷久在外,这宅子便由我们打理,也是蒙我那妯娌信任。”她低笑着,捂了下嘴,“瞧我啰嗦的,夫人一路风尘,着实辛苦,快随我进去吧。”
柳娘心想是个好没条理的人,既上前招呼了,连名姓也不报。他家郎伯,那围着使君的郎君如此多,谁知是哪个。
她一挥手叫身后年轻妇人去扶她,扶光避了避,略一颔首随她进去了。屋舍里不说琼楼玉宇,却也是轩门敞室,廊下卷着竹帘,以玉做压,风起时便有环佩之声。
她见了跟着的阿迦便问:“这是夫人之子?”
柳娘拧了眉正要开口,听扶光道:“是侯爷的师妹,两人亲如兄妹,这次一并带来拜祭。”
“噢,噢,原是如此。”她摆摆手,提着裙摆叫扶光上台阶去。
扶光被安置在府中东进的一处院子,桐木的地板叫擦的净亮,窗皆开着,气味倒是清雅。院里候着六个婢子,两个嬷嬷,进来见了礼。几个人跪下报了名姓,年岁。
妇人道:“都是家中使惯的奴仆,夫人安心用着,若有不称意的,便于我说,我定叫打了出去。”她又交代一二,说不扰着她歇息了,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柳娘出去将几个婢女安排了,回来时便道:“那妇人姓吴,她那郎伯是小郎君的大堂伯,下面三个年轻郎君,两个成家了,还有两个女郎。”
扶光轻嗯了一声,环视周遭,果听她谑道:“倒显得是他们家一样。”
“嬷嬷慧眼如炬。”她轻笑一声。
柳娘也跟着笑:“瞧那做派,这满屋也不嫌空荡,连个像样的摆件也不放,定是平素不住人的院子。”
扶光扇着扇子道:“我们住客院也没什么,就不知主人家住在哪里。”
她一拍手:“对啊,小郎君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柳娘有些急,“要不要我去看看?”
“嬷嬷是糊涂了,有使君在。”
她一拍脑袋道:“是,是,我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灵光了。”
“许是我们想的多了,那吴氏方才不是说得了允可,这宅子姓崔,阿恒又是使君带来的,能做主的怕就是他母亲崔氏。既如此,兴许只
是粗莽了些,未必有不敬。嬷嬷也别想深了。”
晚膳时在府中正厅,男子在外间,女子避在里间。若说初见时戴着帷帽,如今面对面,不免都叹她容色好。只是这席上气氛总是热不起来,扶光本就话少,席面上几个妇人都低着头很是小心,也就吴氏话多些,才不叫场面难看。只是隔着一间便听到男人们敬酒呼喊,放肆大笑的声音,反显得里面愈加冷清。
吴氏道:“男人就是如此,荒唐的很,吃起酒来没个定数,叫夫人看笑话了。”
扶光摇头:“郎伯本就是出身军中,性子豪迈,如今归家正是欢喜。”她掩唇饮了一口酒,搁下后道:“旅途疲乏,我便不扰着诸位兴致先告退了。”
她那厢出去,不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叫人闲谈起来。
吴氏收了笑,稍稍严肃些,对着下首的两个女儿道:“莫盯着她那衣衫样貌,是什么好看的么,叫你们两个眼馋的。若叫你们阿耶知道了,定要打你们手板。”她眼神偏移,扫过去,“你们也是,管好家里的郎君。”
柳娘见扶光没吃多少,叫下面婢子送了一碗银鱼莼菜羹。“阿迦说这味道好呢,伴着吃了一大碗饭。”
“她没问起阿恒来?”
柳娘知道她忧心什么,劝慰道:“乖着呢,如今拿了画本子在看。”
扶光点头,这府里不比赶路时,也不是滑州节度使府邸人口简单。不说女眷,前头还有那么多男人。她是不打算任她去和阿恒住的,再说他方抵家中,定是极为忙碌,自然顾不上她。就是两个孩子依赖惯了,一时怕她不适应。
“嬷嬷夜里多看顾些,之后还是要寻几个婢子照看她的。”
“七娘放心。阿迦乖的很,我夜里抱着她睡,她定睡的安稳。婢子也是要寻的,你小时候光身边就有八个婢子伺候.....到底是委屈她了。”她叫她一提,倒想起妙音来。留她在京都府里,也不知如何了。
前厅,苍壁听了婢子交代去寻了卫翕。他附耳道:“家主,夫人让你酒吃的慢些,说太急伤身,叫你垫些肚子,慢慢饮,别叫她担心。”
他音色平直毫无情绪,却也忍不住觉得肉麻。卫翕倒没什么,他身边坐着的韩璜听了当即大笑:“使君,好福气啊,美人惦念,这滋味真是比饮美酒还要畅快。”
崔家大郎笑着接道:“郎将不必羡慕表叔,父亲已备美婢娇妾,就等着郎将垂爱呢。”
韩璜哈哈大笑,身边早是服侍着两个美貌女子,这宴上又有谁不是。如此一来,扶光派人传话倒似是生妒了。
月上中天,扶光听见外面婢子唤使君归了,陆续便有婢子将热水提进来。
卫翕在榻上吃茶,眉眼垂着,扶光也没动,隔着一扇屏风,叫外间伺候的婢子好一阵打量。倒像是生了气,恼上了。
送水的退出去,卫翕起身道不必伺候便进去了。两人抬眼,便见方才还八风不动坐着看书的夫人阖了本子,直接跟了进去。
第44章
卫翕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拐过屏风方转头。扶光撩了纱帘进来,轻抬眉眼,低声道:“使君不能类滑州行事。”
卫翕眉心微蹙,锁向她身后。院中人多,他进来时便已察觉。只是如此一来便麻烦的很——一个屋子尚且要顾忌她,睡得不舒坦,一张床榻岂非更加难熬。
他敛眉颔首,意思明白了,却不见她离开,正要看她,她踩着软鞋几步便到了一边榻上。
“使君自便就是,不必管我。”
动作行云流水,脱了鞋子缩起腿,手攀着背靠,略侧身背对他。
卫翕咬了咬后牙,目光在她与热气蒸腾的浴桶来回一遭——这萧氏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此地本就湿热,浴室里更不用说,氤氲着的龙脑香馥郁缠绕,更搅的人心浮气躁。卫翕解了腰带,脱下外袍,暗恨道不如一桶井水淋下去的好。这样处境,叫她看他宽衣解带演这出戏。偏他是男人,谁吃亏也说不清。
腰带配饰撞在架子上便是一阵脆响,很快便听见水声。扶光鼻尖沁出汗,指尖轻揩去,坐的无聊换了个姿势。
莲花灯在铜镜前摇曳,卫翕赤着上身背对她,裤子未解,一双赤脚踩在地上。裤头松系滑下腰间,正落在胯骨处。肩背宽展,下腰处便像是陡然收束下去,十分纤细。他微微拱着身子擦拭,水珠从颈后落下,沿着脊骨滑下,一路而来。
新愈的鞭痕贯穿背部,叠在沉伤上,长出新粉的颜色来。扶光一时久滞,再回过神来,正与铜镜中的瞳仁撞上。她眸光微动,只是乍然惊到,却也不偏不离,毫无惭色。铜镜中的人影在烛火下添上一层油蜡的光泽,卫翕喉头滚动,扔了帕子,长臂一伸将架子上的衣衫撩来披上。
他动作迅速,系好结,转身便要出去。
扶光慢悠悠下榻来,唤一声使君。
卫翕顿步,眼神问她还有何事。
她目光在他下身扫过,淡声道:“舟车劳顿,使君还是沐浴的好。”
外头两个婢子早竖着耳朵,见她出来挪着步子向前几步,问:“夫人可有要吩咐的?”
就见她面庞红艳,带着一缕水汽,似沾了露的花。扶光打发她们出去,重新换了一件中衣。等了不过一刻钟,卫翕便出来了。
卫翕掀开帐子,她已睡在里侧,留了一床被子给他。
“这府里的情况使君可有要同我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