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47)

  “去,将裙子展平了。等等,洗干净手再碰。”婢子匆忙下去。扶光搁下茶盏,问她:“嬷嬷拿出来做什么?”

  “我回来要将这裙子仔细熨一熨,过几日不就是祭祀典礼了 。”

  “我不去,嬷嬷别操心了。”

  “怎就不去?”她愕然道,委屈起来,是替她委屈,半天才吐出一句:“为何不去?”

  “嬷嬷心里知道就好,收起来吧。。”

  “七娘同使君说了?使君应了?”

  “他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卫翕夜里在县丞府吃了酒席回来,沐浴完出来,扶光拿了块帕子坐到他身边。卫翕不自在的避了下,余光瞥见立着的两个婢子,手一抬叫她们退出去。

  “我自来。”他要去拿她手上的帕子,扶光没松,直接将帕子包住他发尾,缓缓擦拭起来。

  “有何事?”

  她正盯着他微卷的头发,愣了下才道:“我想同使君商议,祭祀那日我便不去了。”

  卫翕蹙眉,转身来看她。

  “想那日人多事杂,我不出席也没什么。”

  他思忖道:“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闲话?”扶光挑眉,卫翕劝道:“都是些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摇头道:“没什么闲话,只是我身份如此,难免会有非议。”

  “什么身份?你是我的妻子。”他想这话有些歧义,显得他极看重她,斟酌道:“阿恒定不会愿你为此避开去。”

  “我与使君不过权宜之计。小郎君聪慧,说不得早看出一二来。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要告祭先人,却是不好装下去,叫使君难做。”

  她低着眉眼,将他发尾拭的差不多了,要去擦中段。卫翕接过来道:“如此,那便随你。”他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你我不过做戏,我心中明白。”

  此一番二人皆很平静,将事情说清便上了床榻歇下。

  几重院墙外,吴氏缩着身子,目光全聚在崔绍身上。

  “书信可还有其他人知晓?”崔绍眼中森寒。“没有!我见了便心慌的厉害,直等郎伯你归来才敢拿出来。”

  崔绍折起来不发一言,手臂搭在一边木榻上,烛火照在脸上或明或暗。

  “郎伯?”

  “慌什么?那人怎么说的?”

  “说他家郎君不急,等,等郎伯思虑清楚。若郎伯有意,便…便送信去金银楼。”

  崔绍抿紧唇,起身揭了灯罩将信烧了。

  “郎伯。”吴氏跟起来,便听他道:“同往常一样拿金锭去打发了,小心些,别惊着人。”

  次日,陆机和她母亲何氏送了福糕来。何氏容貌憔悴头发半白,却是收拾的干净利落。

  福糕是她亲做的,圆状的点心,叠了五层染色的糯米,嵌了果脯,淋上蜜露,很是美味。

  柳娘惦记着昨日章氏送来的点心,问了扶光,叫给那边也送一份去。

  阿迦眨巴着眼睛看她,她立刻便明白了,昨日带了她去,两个小姑娘很是投机。她故作酸道:“你个坏丫头,有了新朋友就不要嬷嬷了。”

  如是几天,阿迦常去章氏院子里。

  这天两个孩子坐在屋里吃点心,两个婆子牵了崔衍来。“小郎君吵着要来寻大姐。”

  阿迦还是头一次见他,上来就想将她挤开。她不大乐意,往里挪了挪,幸而兆儿拿了点心给他。

  他捏着点心团在手里,兆儿道:“那是柳嬷嬷做的透花糍,不是拿来玩的。”

  阿迦跟着说:“不是玩的。”嬷嬷做的透花糍又好吃又费事,她是拿来给兆儿的,给他吃就很好了。

  崔衍撅了嘴,啪一声扔到地上,“我就玩怎么了?稀罕什么。”

  他跳上去跺了几下,一旁的婆子也不说他,只哄道:“衍哥别踩了,黏到鞋底上脏的很。”

  兆儿气了,牵了阿迦去院子里。“咱们不和他玩。”

  “大姐姐。”就听后面扑通一声,崔衍追出来扑到地上。婆子将他抱起来,他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哭的撕心裂肺。

  “兆姐也真是,跑这么快做什么?不肯带着弟弟玩。”崔兆跑过去看叫推了一把,得了数落。

  她跟前的婢子不乐意了,“分明是衍哥跑得急,没看见门槛,不怪我们女郎。”

  崔衍却指着阿迦嚎出来:“大姐和她玩,不和我玩,打她打她。”

  崔兆挡着他,还想劝:“分明是你不听话糟践粮食,我说了你你不听,和阿迦有什么关系。”

  “就是她,就是她!”

  “那我们去问问祖父祖母,糟蹋粮食对不对?”她板起脸来,见他呜呜哭着,“大姐不和我好了。”到底软下来,上去扶他。

  “你知错了没?”她给他抹着眼泪,他立刻爬起来牵她的手。

  兆儿转头要牵阿迦,他不肯,她只能喊阿迦你过来。阿迦委屈的跟在后头,跟来的婢子也跟个鹌鹑似的。一崔绍高兴了朝她吐了吐舌头,一幅赢了的样子。

  扶光院里,柳娘惦记着她该回来了,不想竟是哭着回来的。已经哭了一阵了,背后脑门都是汗,叫她吓得,急问:“这是怎么了?”见了她侧脸上一道痕迹,像是叫指甲浅浅刮的,脸立刻变了,“快说!”

  婢子缩着头,讷讷道:“回嬷嬷,是玩闹起来不小心划的。”

  “胡说!章娘子的姑娘最是懂事,同她一样,我去了这两日亲见了,怎么今日就会闹起来?你还不说实话?就叫划了一下会哭成这样?”她后悔极了,就不该信这些婢子,该亲跟去的。

  婢子也知道瞒不住,抖着声音说:“是……是衍哥后来去了,缠着兆姐,兆姐顾不上姑娘了。”

  柳娘立刻便明白了。“是叫他划的?他和阿迦闹起来了?那边呢,就叫着回来?”转头对阿迦哄:“乖乖,有嬷嬷在,还有小郎君呢,都陪你玩。不哭了,不哭了。”

  她却摇摇头,挣扎了几下。“不是的,不是的。”扶光循声过来,见了她脸上印子也沉了脸。“别哭了,哭的嗓子都哑了。”她拿帕子给她擦汗,叫她摆头躲开,本来是趴在柳娘肩上的,现缩到她怀里,嘴巴里来回就是两句不是的,不是的。

  “那到底是怎么了?”她也不肯说。

  哄了一阵不见好,扶光叫她弄出脾气来,“闹的很,随她去。”她心想她是难得有个同龄的玩伴,叫抢了不开心,却经不起这样闹的。

  崔道恒方从陆家回来便见这样场景。阿迦见了他,原是哭没了力气的,声也大起来喊着师兄就往他怀里扑。

  扶光带着人退出去,避到外头窗边。柳娘头先没觉出来,怪她狠心。

  就听屋里阿恒问她:“为什么哭?”

  她先是没答,半晌抽哒着道:“那边说夫人坏话。”

  “叫阿兆不要和我玩儿,说我在夫人跟前养着,说夫人……”她眼睛包了两泡泪,越说越伤心。

  柳娘猛地要冲进去,叫扶光拦住,她目光在边上缩颈的婢子身上扫过,冷的很。

  屋里啜泣的声音还在继续,“使君不是说是夫人拿簪子杀了胡贼,她们都不知道。”

  “你与她们争辩了?”

  “我上去说,说她。”她低下头,小猫似的,“她们说我没有父母教养,是师兄可怜带我来的。说我不懂规矩,呜呜……”

  她憋着嘴越来越用力,再忍不住爆哭起来。

  “叫什么名字?”扶光审着下头跪着的婢子。

  “……奴婢叫春桃。是,是姑娘小解回来想同兆姐告辞,听见衍哥身边的李嬷嬷编排的。她是夫人派下来的,婢子实在是不敢。”

  “那吴氏果真是个口腹蜜剑的。”柳娘气的,若当面在就要唾她。“她身边的婆子这样行事,七娘总不好忍过去。不然要叫她们看不起,以为咱们好欺负。”

  “我知道。嬷嬷领着谁去?这满院子的人都是她安排的。”

  “可这,若不去,不就要吃了这哑巴亏。”

  扶光扫了一圈,几个婢子婆子缩着脑袋恨不能不要见了她们。她哧一声,指着地上跪的春桃,说:“提着她,去找苍壁一道过去。嬷嬷只管将那婆子罚了,还是给她留三分颜面的好。”

  “七娘放心,我明白。”

  吴氏院里,苍壁被拦在外头,

  他按着佩刀道:“嬷嬷自去就是,小侯爷既准我陪同,便是也要为阿迦讨个说法的。嬷嬷若不顺利,不必硬撑,出来便是。小侯爷自会去问一问崔郎君的。”

  柳娘拜见了吴氏,便问她小郎君跟前的李嬷嬷在何处?

  吴氏搁下茶道:“那是我跟前的人,想是有什么误会。姑娘年纪小,约莫是听岔了。”

  “哦?我还没说什么,大夫人就明白我找她做什么。”

  吴氏面色几变,一笑道:“想也是孩子们玩闹的事,孩子们争吵本就再寻常不过……”

  柳娘喉咙里哧一声,道:“大夫人跟前的婆子叫家里女郎避开阿迦,因是在夫人身边养着的,又说阿迦没有教养。这婆子真是好大的能耐,想是伺候了小郎君心大了,眼睛也长到天上去了。这话寻常婢子哪个敢说,您还是不要包庇的好,不然倒要叫七娘和小侯爷疑心是不是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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