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冷下脸,怒拍了一下桌案,“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冲到我院里要人,却是半点证据也没有,便是外头断案也没有这样的。”
柳娘指着地上跪的春桃,“这婢子不敢说实话,不如叫了章娘子屋里的人来,还是叫了兆姐,小郎君来?想也是,宅院里的婢子都是大夫人挑选的,这婆子又是你跟前得力的。我自长安来,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事。七娘与使君远来是客,小侯爷总是这侯府的主人罢,竟也是随意侮辱……”
“嬷嬷。”吴氏贴身的婆子上前握住她的手打断道:“嬷嬷误会了。我家夫人绝没有包庇的意思,只是事发突然,一时没个头绪。还请嬷嬷体谅,家中事务繁杂,前头祭祀典礼又有诸多事,实在是忙的脚不沾地,这两日头风的毛病也发了。”吴氏顺势扶额,歪倒在榻上。
“若真如嬷嬷所言,李婆子嘴巴如此不干净,自要严惩。不肖嬷嬷说,都要打死了去。还请嬷嬷给个面子,我家夫人问清缘由,定会给夫人和小侯爷一个交代的。”
夜里敲更声传入院中,卫翕归来,摘了斗笠蓑衣,撇了撇肩上雨水。屋里的婢子今日倒是乖觉,他暗自想着。
“还未睡?”他动作轻,见扶光倚在榻上。
扶光拿簪子挑了挑烛芯,看向他:“使君去了何处?”
“韩璜捉了青州来的人。”
“是郦靖远派来的?”
卫翕点头,今晨崔二郎来寻他透露的消息。崔氏既身处青州,又是千乘大户,与郦靖远这个青州节度使不可能毫无联系,只是多出些钱帛便可换家中安稳。然而此时郦家派人来,定是与前些时候滑州劫掠一事有关,约莫是要叫崔绍做个说客。
他目光自她裙裾处裸露的脚上划过,染了单蔻的指甲圆润小巧,像白玉上染了胭脂。
“是有事要同我说?”他敛下眼睫询问。
扶光摇头道:“没有。”
卫翕轻应一声,不明白她也不愿再探究,转身往净室去。
耳后轻淡的声音传过来。
“我只是好奇我什么时候拿簪子杀了元贼。”
第47章
“那女子可真是好看的邪门儿,中郎将这下总要受用了吧。”
“嘘。”
“我有时真佩服他,杀了人战场上活下来,竟也不寻女人。将军点名要这女子服侍,可见是有几分把握的”
那刚才叫他小声的人也忍不住道:“谁说不是呢,这么美的女人,瞧着那元贼真是有福气,咱们在这受苦受冻,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他睡着女人喝着酒,想想就气。”
“算了吧有何好羡慕的,他如今都到阎王殿去了,咱们总比他好,活得比他久。女人都会有的,待郎将歇了,咱们也去寻两个妇人快活快活。”
“这鬼天气,又下起雪来,怕是要到半夜了。”
冷风顺着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屋里冷的像冰窖,扶光几人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柳娘颤着声道:“不是朝廷派来的军队?既是王师,若道出身份,定不会为难我们的。”
茯苓面色沉重,只看着扶光。她早没了当初的心气,在这乱世之中滚过一遭,更知如今的处境。那帮兵既是兵也是匪,此时搬出家世来,不说他们肯不肯信,若信了,又会顾忌多少?她是在元贼寝宫被擒,他们待她只会肆无忌惮。
她将手指插入扶光手中,用力掰开。扶光猛地一收,回过神竟是掀唇一笑。
“莫怕,元贼已死,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攥着簪子是要有点依靠,不然心便飘的很,立不住,思绪也要停滞。贞洁于她而言早是废纸一张,只要叫她回到家中,回到亲人身边,旁的都不重要。
她张合了一下眼睛,将还未来得及生出的泪水掩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推开门。大雪扑涌而入,一人撩着厚毡帘,后头的士兵鱼贯而入。
扶光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以为早入夜了,却不想外头天光虽阴沉,但远不是夜里。
茯苓柳娘护在她身前,恨不能将她团团围住。门口之人不过扫了一眼,无心多探究。
她们缩在角落里,便见他们将炭盆烧起来,取出包袱里的被褥安置好,一个跑到净室去,过了一阵即跑了回来。
“伴当,且安置妥当了?”
苍壁应一声:“家主即刻就来,你吩咐送了热水来。”
“那女子?”
“等家主来了再说。”
几人退出去,扶光三人等彻底安静了才敢挪到炭盆旁。屋里点了烛火,反叫照出脸上的仓皇来。那郎将便如催命的恶鬼,可怖之极。
“郎将。”铁甲碰撞之声叫里面人形同惊弓之鸟。士兵撞拳行礼道:“郎将,里面有一妇人是元贼帐中所擒,将军交代了由您处置。”
木门倏地被推开,森森寒意又带走这屋里短暂的暖意。
扶光自柳娘与茯苓阻隔的缝隙间觑见他样貌——阔额挺鼻,唇带青须,年纪不大。一身明光铠,光是立着便有遮天蔽日之感。
他目光扫来,眼神精烁,佩刀未卸,一步步行来,吓得柳娘抖如筛糠。
“抬起头来。”声音沉哑。
扶光垂眸抬起脸,睫毛颤抖,死死咬住唇。
“萧七娘?”
扶光猛地一颤,手松开,叮当一声,金簪落到地上。
扶光搁下手里的簪子,看着眼前宽阔的背影,低声道:“我本就是软弱怯懦之人,贪生怕死做不了什么巾帼英雄,使君又何须替我遮掩。”
卫翕顿了顿道:“我当下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那样做了。若冒犯了你,我同你致歉。”
“使君这话倒叫我不知如何接了。”
卫翕转过头来,见她抱着臂,垂眸回避,又是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萧氏。”
扶光抬头看去,撞上他眼底的厌倦。
“我行事思虑不周,即便无意伤你,或许仍非你所乐见,我日后不会再如此了,你早些睡吧。”
心头泛起细密的刺痛,扶光蹙眉掩去,偏过头道:“是我不识好歹了,使君勿怪才是。”
次日她被柳娘叫醒,“七娘怎么睡了这么久,我等等你不醒。”见她抚额便忧心道:“又没睡好?”
“使君早便离开了,听说是前头抓来的人有些不好,急着就去了。”
她掀眸看她:“我又没问。”
柳娘不妨她火气这样大,是没问可不是盯着身侧的枕头,她怎会不知道她。“昨日那事七娘同使君讲了没?”
昨日?扶光一想到两人那样子便觉的气,偏这气不知从何而来,说出来也显得自己没道理。他就是有这样的能耐,做出这圣人模样。
“昨夜他回来的晚。”
“嗯,嗯,也不妨事的,想小郎君同苍壁也要告诉他的。我就是想着七娘跟他说了,好叫他有个底,没得误会咱们生事。”
“嬷嬷别担心,他还是看的明白的。”她意懒道,叫她扶起身洗漱。
外头
婢子来报:“大夫人跟前的王嬷嬷来了。”
扶光坐在妆台前,柳娘给她带耳铛的功夫便道:“就是昨日拦在吴氏前头打圆场的婆子。”
“想来是个忠心得用的。”
“正是呢。”她叫了进来,一个身材匀称,打理齐整的妇人便进了来,隔着珠帘行礼。
“问夫人安。我家主人叫我来同夫人致歉,昨日那事扰着夫人和姑娘,叫家里人不快了。”
“那事情可查清了?”
“那婆子还不肯认,可不论她说了什么,总是叫夫人不快了,主人气不过,已叫人处置了。”
“处置了?”
“是,也是那婆子命该如此,说叫打二十板子,可挨了十板子人就没了。”
柳娘倒抽一口凉气,随即便怒道:“真是好晦气的东西,没见过一大早来报死了人的。”
“老奴不敢,实是见夫人昨日气极了,主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就怕晚一刻叫夫人生了龃龉。”
“是吗?”扶光冷嘲一声:“我也怕叫你家主人难做,叫我这嬷嬷去她跟前一趟磕个头赔罪如何?”
“不敢,不敢。夫人这话着实让人惶恐。还望夫人恕罪,莫要因一个刁奴误会了我家夫人。”她跪下磕头。
扶光揉着胀痛的额角,柳娘见了搁下牙梳,撩开帘子,就将她一把搀了起来。
“夫人恕罪......”
“收收你那些伎俩罢,我在长安什么没见过。”
“嬷嬷误会啊。”
“你们爱怎么演怎么演。若真是有心释结,当面锣对面鼓便就分说清楚。你家主人面也不露,孙儿失礼伤了阿迦,也是提也不提,叫打死了婆子扔到七娘跟前,安的什么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是昨夜里她就病歪过去,并非.......”
柳娘一推跟着几步叫她退出去。“滚回去!你个老虔婆,烂肚肠的黑心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