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49)

  王嬷嬷到了院门口还在哭求,那送进去的赔礼都叫扔了出来。跟来的婢子捡的捡,扶的扶。院门合上,她摆摆手,理理衣裙,冷笑一声回吴氏院子报信去了。

  吴氏歪在榻上,昨夜里没睡好,正是头晕脑胀,听了王婆子的话,精神也好了不少。“长安城里的贵人又如何?这府院姓崔。”

  “夫人说的是。”

  “这两日叫府院都看紧了,安安生生过了祭祠的事。”

  “都听夫人的。就是那李家的,如今卷着席还搁着,要不要.......”吴氏睁大眼,一下撑起来,不愿听这些——她清晨方抄了一卷经供奉在屋里的小佛堂上。“毕竟是跟了我多年的,给了银子体面葬了她。”

  “是,是,奴婢蠢笨,就按夫人说的做。”

  吴氏叫她这么一讲有些怵,想了想握住她手道:“前头昨日抓来那人不知如何了?你去看看,回来报我。”

  王婆子一怔立刻应下,那人打着送礼的名义,实则是淄青节度使府上的家臣。使君与那滑州来的中郎将凶神恶煞将人抓了,莫不是要疑心家中与他勾结。她脑子转的快,捡了几样赔礼叫婢子拿上。

  午后又下起阵雨来,崔道恒过来大半肩背都打湿了去。柳娘急道:“小郎君怎么这时过来,淋了雨要受凉的。”

  她急忙去拿干帕子,不妨他道:“我是来同夫人致歉的。”

  她转头愣住,见他低头站着,人也落寞,心疼道:“这与你何干啊,快随我进去。”

  扶光见了他,知道是王婆子去寻了他。他道:“其实我昨日就该与夫人致歉,甚至更早些......我虽与堂伯一家并不亲近,但他毕竟在府上主事,堂婶行事没有顾忌,我不该躲避的。”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同你表叔一样,从未将你与他们混在一起。”

  “我知道。只是夫人和阿迦到底因此受了委屈。”他虽看不懂这内宅的争斗,但也明白堂婶为何要如此行事。说来说去,便就是觉得自己才能做这府上的主。

  扶光见他困扰地耷拉着眉,不免便轻轻一笑:“你能来同我说这些,我便很欣慰了。你如今年纪尚小,能明辨是非就已经很好了。外面有你表叔在,不必担心。等你长大了能撑起门庭,这些人便不足为惧。”

  阿迦坐在柳娘怀里一双眼睛没移开过,就盯着崔道恒,生怕他受了责罚,如今听了扶光这样讲当即点头:“就是就是,有使君在,没有人敢欺负我们的。”

  卫翕进了来,正听见这话,阴霾的心情如被雨水冲过,松了眉头将她一把抱起。

  “叫我瞧瞧谁说话这么好听?”

  她咯咯笑起来,被他顶了两下脑袋。

  “表叔。”崔道恒起身,叫他在背上拍了拍笑道:“做的不错,如今你才是这侯府的主人,家里生了事,自然要站出来。”

  他目光滑向扶光,她视线偏开,只望着他怀里的阿迦。

  崔道恒问道:“那抓来的人表叔审的如何?”

  卫翕面色微沉,摇了摇头。人已死了,却是不好在这儿说出来吓着孩子的。

  第48章

  府里白日打死了一个婆子,后来又满府寻人,全因中郎将捉来的人叫送了一餐饭食便给毒死了,而那送饭的仆人不见踪影。

  入夜,吴氏迷糊醒来,见佛堂前立着一人,叫惊出一身冷汗。窗缝洒落一线月光,崔绍就坐在蒲团上如鬼魅一般。

  见是他,她声音虚弱,尤有余悸。“郎伯?你何时归的?”

  他掸掸袖要起身,一时不稳,叫她急去扶他。

  “你把李家的处置了。”

  吴氏心里一拎,小心点头,颤颤道:“可是不妥?我也是怕那边不肯罢休,这才重,重罚了。”

  “无事,一个仆人罢了。”

  吴氏定下心来,王婆子办事自是不用操心的,说拣了一口薄皮棺材将人送走的。毕竟是犯了事的,如此已是很体面了,他家里人也不敢说什么。

  “那郎伯,他们要抓的人可抓到了?”

  “没有,抓不到了。”

  吴氏果是松了一大口气来,道:“菩萨保佑,真人保佑。”她夜里睡下时便不安的很,那郎将直说家中有奸细,不就是疑心郎伯与青州勾结。若真叫他审出些什么来,他们焉有命在。实在是无辜的很,原就叫拿金银打发了的。

  “如此我也安心了,郎伯累了一日了罢,快歇息罢。”

  崔绍却一把握住她手,吴氏叫他眼睛看的心慌,便听他道:“安心不了了。三郎已然起疑,你我要另做打算。”

  窗外乌鸦适时啼叫了一声,香炉上燃尽的香灰猝然落下。

  祭祀的那日,因出行前还要祭告家祠,诸多事项极为繁琐,卫翕前一夜同阿恒一起宿在前院。他着一身深紫常服,腰系金带鱼符,与平日相比多了几分威赫气势。收拾妥当,阿恒已在院中等他。他一时踌躇,全因近来事忙,竟是将萧氏不去的事未有告知他。先前是有些恼怒,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更不知该如何说了。这孩子心思敏感,免不了就要责怪自己。

  “阿恒。”他开口道。

  “嗯?怎么了?”崔道恒不见他后文,有些奇怪。“表叔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事要同我交代?”

  他叹口气,正要出口,阿迦的声音传过来。“师兄,师兄。”

  扶光穿着一袭紫绡裙缓缓行来。她没穿柳娘心心念念的九霞裙,因那颜色绚丽太过张扬。紫绡裙色如暮云,素简大方,于今日肃穆的场景更加相称。颈上一条紫珠项链,莹莹生光。

  “你这是......”

  “夫人很美是不是?我今日也看呆了呢。”阿迦笑着接他话。“使君今日穿的也是紫色的袍子哎。”

  柳娘听了便笑。七娘原想少些麻烦,可见那崔家不是什么好人,又叫小郎君弄的心软,倒是没想着提前知会一声使君。

  扶光喊道:“阿迦过来,他们还要去家祠,我们先上车。”

  阿恒还惦记

  着卫翕要说的话,询问他。卫翕愣了片刻说没有。阿恒笑他怎么今日表叔奇奇怪怪的。

  祠堂位于怊山之巅,前庭是一座观海台,以花岗岩铺就“万顷碧波”地刻,后山埋着崔嘉的衣冠冢,左置钟楼,右置鼓亭。车马在山下停驻,众人步行上山,三百层台阶以示庄重诚心。

  柳娘见吴氏被章氏搀着,脸色青白,对扶光道:“竟不是作假,倒真是病了的。”

  阿迦不见阿兆,悄悄和柳娘提了,柳娘安抚道:“府里的孩子都没出来,你若不是跟在小郎君身边,怕也是不好出来的。”这样的场合人多,生人也多,将孩子留在家中是常事,不然还要费心盯着。若调皮跑了去,即便不是叫人拐了,又是海边又是山上的,危险的很。她想着就嘱咐她,一会儿定要跟在她身边,不可贪玩乱跑了去。

  主祀堂前的院子上置了香案,请了僧观,如今正在开坛做法。经幡飘扬,檀香袅袅,时辰到了,钟声响起,晴空之下碧海苍茫,聚集的百姓合着手,目光虔诚,望向堂中。

  崔道恒先拜。阿耶的记忆早已模糊,然而此时此地却叫他无法不生出敬仰来。他之后,卫翕携扶光祭拜,再便是叫崔绍一干人等上前。崔嘉的塑像不似寻常武将持槊怒目,相对温和儒雅却不失坚毅,如今脚踏祥云,持剑而立,剑刃下正是一只狰狞的恶鬼。

  吴氏起身时险要栽倒,崔绍动作快一把扶住。她面色惨白,额头汗涔涔。崔绍挥手道:“扶你母亲下去。”

  章氏急忙上前,不想方出了次祠堂,便被她握住手道:“我不大舒服,你叫了三郎过来,送我回府去。”

  “母亲?”

  “还不快去!”

  章氏只能折返回去喊小叔,心中不知为何涌起强烈的不安来。

  柳娘抱着阿迦在外面等,这样场合不是谁人都能入堂祭拜的。所幸阿迦不大明白,乖乖呆在她怀中,就是有些好奇总往里看。崔道恒过来时,叫她惊道:“小郎君怎么过来了?”

  “我牵着阿迦去拜一拜我阿耶。”

  他不觉有什么,不过是极自然的一件事。柳娘笑的开心,将阿迦放下来,由他去。里面人看过来都带着打量,崔道恒紧了紧她小手道:“不怕,跟着师兄就好。”

  祭拜完已近正午,祠堂后置有宴席。

  百姓皆下山去了,山上安静下来,不想还有人不肯走。两个侍卫横拦着人,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这里也敢闯,肚子饿了去山脚下的路帐,那儿有人发米粮,这是贵人在的地方。”

  “我不是来讨吃的,我认得里面一位贵人,有事要通报,烦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他二人在她破旧的衣衫上扫过,草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上血泡破了,留了半脚脓污。

  “滚滚滚,讨饭讨到这里来。”

  “我不是讨饭的,我真识得里面的贵人,十万火急的事。”

  他一脚将她踹飞,还要再补上一脚,叫同伴拦住:“看样子是个傻子,拎着扔出去就是。闹大了没得惊扰到里面,还要怪起我们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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