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雪地里一个带着红耳罩的萝卜头,叫扶光看了发笑。
卫翕走近,抬眼的功夫,他眼珠里的光叫她不大自在地偏开眼。
“出来玩。”他道。
扶光摇头。天寒地冻,踩着湿漉漉的,她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有些木愣,又不开口,挡着视线。
扶光正要讲,他转身去了下面台阶,将石坛外积着的雪全捋了来。
两只手团的快,很快摆在扶光跟前的窗台上。
又回去,折了支细竹枯枝,掰干净,一左一右插上去。
他半蹲着,一张脸贴的近,呼出的冷气就在面上。“如何?”
扶光挑眉,正对上他笑脸,一时做不出打人脸的事来,却也不想如他意,遂沉默。
那头阿迦唤他,他应一声,不想转身扫过,叫刚做好的雪人弄倒了。
他一点没有察觉已然过去了,扶光抿唇,手从暖袋里抽出来,扶了一把。
凉的很,她团了团,还是将它拼好。
背后一声轻笑,她转过头,是柳娘见着她笑。
院里的大雪人终于做好了,捏了胡须,扶光这才知道,是做的张真人。
柳娘催着他们回来,一进屋就叫脱外袍,靴袜,催他们到炭火旁坐下。
阿迦叫她拿了热水洗过脸和手,正拿羊油擦脸,仰着头巴巴地问:“不知道江都下不下雪?”
卫翕吃着姜茶道:“便是下也没有这么早。阿迦是想师父了?”
他一手拿碗,一手搭在膝上,手过了热水红的厉害,叫扶光瞟了几眼。
阿迦摇头。“不想。”身子和眼神都往阿恒那儿去。
卫翕轻笑一声。这样子倒和萧氏一样。
也是,她可是她外甥女。
正这样想,身侧被碰了下,扭头看去,扶光拿了羊油给他。
卫翕接过来,没马上擦,嘀咕道:“你以前都给我擦的。”
往前他脸上有伤,她不是叫婢子拿了药,上手就来。
扶光眼尾就那么抬了一下,没去理他。
他不是要她擦,只是那么一讲,自己也没有要擦的打算,羊油拿在手上一会儿便叫搁下了。
这样的天叫人生不出外出的心思,只想猫着。
只这话对卫翕不生效。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难得清闲的时光不就要找些趣事消磨掉么。
他歇下不久就问:“要不要去捉麻雀。”
他没见柳娘瞪她一眼,还再讲:“好捉的很,撒把谷子,支个筛,绳一牵,就进去了。咱们捉来烤着吃。”
阿迦自然捧场。“我和师兄在山上也捉过,去吧去吧,夫人去不去?”
扶光问:“去哪儿捉?”
“校场上那么大的空地,就去那儿。”
柳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使君,两个孩子玩了一上午了,冰天雪地的,还是别折腾了。冬天还长呢,之后有的是时候捉。”
卫翕顶着阿迦的目光,咳嗽一声,没反驳。
可今日卫翕难得没什么事,出了院子,和阿恒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就往校场去。
崔道恒一进校场,就想早上就该叫阿迦他们到这儿来堆雪人,准比夫人院里的大。
赵符生和苍壁支好筛子,两人干这事很是乐意。
除了用筛子罩,用弹弓也快。卫翕想起自己还给阿迦做过一个,有些可惜。可她先前身子就弱,嬷嬷的担心不无道理,只能过些时候再带她来。
很快,赵符生手里就拎了一串。
几人在屋檐下烧火煮酒,后来都吃醉过去。
扶光睡了个午觉起来,天就要黑了,其实一整日都是阴的,不怪人睡下想不起时辰。
“使君呢?”
月渡道:“听说在前头抓了麻雀,后来吃酒歇下了。”
柳娘进来哼了一声。“拿了几只烤好来,叫膳房夜里加菜。阿迦见了不知怎么闹呢。”
扶光笑起来,觉得有意思。“那嬷嬷给不给她吃?”
“我哪儿敢不给。指明了亲手抓的,再说使君抓的给你,还有小郎君的呢。我有时见着,使君也是孩子心性,怪不得阿迦喜欢他。”
卫翕过来时已换了一身衣袍。午后连他自己都吃多了,更别提阿恒,吃醉过去抱着他不肯撒手,又哭又笑的,又说要给阿迦送烤麻雀,闹了许久。
这事要是传到母亲耳朵里,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他这时过来是躲着阿迦,进来后果然屋里已经安静了。
扶光听见声音,从美人榻上看过来——他进来了,顿了顿,坐到她跟前的胡床上。
“烤麻雀好吃吗?”他咳了一下,下午酒吃多了声音有些涩。
扶光道:“你怎么不问阿迦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
“说不要理你了,下次带她去都不行了,掉了一顿饭的金豆子。”
卫翕有些尴尬。“那不是为她好。”
“你干脆别拿来,累了嬷嬷和我。”
卫翕不讲话了。
扶光搁下书道:“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讲。先前沐氏来过府上同我讲了件事,我想说不定你用的上。”
“康绍乐有个叫锦瑟的汉人妾室,你这次选吏员去蓟平两州,其中有他儿子。她是受宠的,与康家大夫人兰氏很是不合,如今更是怨恨,听说闹的要自
戕,直说是兰氏嫉妒她,要害她儿郎前途。”
卫翕有些印象。“是有个叫康罗儿的,我当时见了名册也很是讶异。他去的是蓟州安平县,我已叫人盯着他。”
扶光颔首。“此事不急,使君慢慢定夺。”
虎皮就在身下,她斜躺着的,一头青丝铺下来,缠到搁在一旁的手臂上。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卫翕午后吃的酒好像还没散,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扶光有些好奇,靠过去,睇他。
卫翕回过神来就见一双幽瞳,吓得他一抖。
她嗤一声往后靠,就那么看着他。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卫翕脸色渐红,却是不肯露怯的,俯身下去,凝视着她。
扶光也不愿露怯。
卫翕觉得眼睛都酸了,怪没意思的。“你是不是想去捉麻雀?”
“什么?”她被他跳跃的话弄的有些懵。
“我见你问了,也没直接说不去。是顾忌阿迦吧。你捉过没?”
扶光道:“我没想去。”
“下次带你去,再煮上一壶酒,很有意趣。”
第69章
“使君很喜欢自说自话,还是觉得一张榻上睡了几晚,你便很了解我了?”
扶光的怒意来的突然,却并非无迹可寻。
她身上的刺全都竖起来。
卫翕知道她又开始犯病,他好歹摸到些和她相处的规律。这也是她们士族教导的么,不好叫旁人轻易猜出喜怒。要端成一座无悲无喜的塑像,供人敬仰膜拜,才好显出高贵不凡来。
虽懂但无法不生气。
他最不喜的便是她用那几个字描述他们的关系。
“好,那你说你喜欢什么?”
“与你何干?”
“萧七娘,你到底想清楚要如何与我相处么?你有时像是要讨好我,有时又防备的很。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她毫不避讳将话讲的这样清楚。“我怕什么你真的不明白么。我怕使君入戏太深,最后不好收场。我没功夫陪你做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使君也可以少花些心思。”
“带你捉麻雀就是花心思了?我一炷香就能抓个十七八只的。”
“我是这个意思么。”扶光觉得有时和他说话真的很费劲,像不在一个世上的,叫她觉得这架也吵的奇怪。
她瞪他一眼,起身穿鞋。
毯子叫推到一边,裙摆下一双脚,羊脂玉一般。
卫翕气了一肚子,想把她鞋子踢开。
不识好人心。
他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妇人。
次日雪又下起来,这次更大,还不见停。柳娘眼皮一直跳,上了年纪最怕这个。月渡给她吹了吹,她止不住就叹气。“我这心里不安的很,总觉得要出事。”
卫翕若是知道定要夸她好一张乌鸦嘴。他骑着马赶到城南,一大片的屋舍都倒了,天上雪还在下,放眼望去皆是断壁残垣。
“安乐坊多是贫苦人家,屋舍年久失修。这雪大了,压垮了一片。”
卫翕问:“你是坊正?”
“是,小人叫薛度。”
“一共多少户人家?”
“回使君,两百二十七户,合计七百三十一人。”
“许多人都没逃出来,叫压在下面。后来又有人趁机作乱,进屋抢劫,致使火起。”
卫翕就见白雪下连着的断木,都烧成炭了。搬运的士兵,随手一撩,惊呼一声——是下面压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像是母亲护着孩子。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叹惋。
“作乱的人都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