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73)

  “回使君,当时太混乱,顾不上。加上许多人都是临时起意,跟在后头想捡便宜的。”

  卫翕眉心拧起。“一个都抓不到?眼见着火烧起来,要不是下雪,是不是要叫整个幽州城都烧起来。”

  郑濯上前道:“使君息怒。眼下还是要稳定局面,安置好这些救出来的人。”转头去问薛度:“如今那些逃出来的人安置在何处?”

  “逃出来的多是些年富力壮的,如今就安置在真武庙。可那地方太小,实在呆不下。”

  真武庙,卫翕一进去就见了两个男人在角落里烧纸钱。这个功夫还有闲心烧这些。

  他眉一拧就过去,两个人颤巍巍跪下求道:“使君饶命,是怕元贼生气,要咒我们。”

  这就要提这座庙了,元贼得势时宣扬自己是真武大神下凡,民间常有祭祀。即便他被杀了,这风气也是一时难改。

  卫翕冷冷丢下一句:“他早下地府去了,就是要报应也报应到我这儿来,找不上你们。”

  郑濯一听蹙眉,走远了就要劝他:“使君虽接天地阳气,定是邪祟不侵,但不可随意说这些话。”

  卫翕走的飞快,一进去庙里插脚的位置也没有。屋檐下,灾民们抱团取暖,火堆已熄了,剩些余温。单薄的衣衫遮不住脚踝,许多人连鞋都没有。一个孩子有些渴,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睡着了,她好不容易从她怀里出来,跑到外面,抓起一捧雪塞进嘴里。

  四周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酸臭,即便是冬雪天,依旧久久不散。

  “叫他们去州学。”

  薛度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州学的屋舍宽大,又将修整过,能容下这些人。

  李济阻道:“使君,这怕是不妥罢。这么多人去,这州学刚修好,一个不当心就要毁坏了。”

  “事急从权,先将人送去。”

  “是,是。”薛度赶忙应下。

  “这儿我就交给你,将人安置好了,别出了岔子。我留李公在此,一应事务,你俱报给他。”

  李济面露难色,这了两声,见他看来,一脸严肃,当即不敢再言,躬身道:“使君放心。”

  卫翕颔首,转身离开,几步下了台阶,翻身上马。

  一行疾驰,卷起大片风雪,很快便赶到南城门值房。

  卫翕掸了风雪进去,叫守城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使君。”纷纷起身行礼。

  卫翕坐到他们身边。“如今天寒,你们办差辛苦了。”

  “不敢。”

  “那边倒了一大片坊市,你们在高处,夜里可见了火光。”

  “正是昨夜换防的人去报的。”

  “如何报的?”

  “叫敲了三十下鼓,已示南边。”

  卫翕点头,“很好。今日起至入春,换房改为三轮,我叫外面行营中抽调,你们当好自己的差。”

  “多谢使君。”

  卫翕赶到州学不久,苍壁带着崔道恒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这里出事了自然要来看一看,能不能帮的上忙。”

  他白日起来便去前院找他,是想同他商量之后的事,那些药是要怎么弄。药材全都制完了,若要再做势必要去药堂。可他觉得这事瞒不久,毕竟药性老大夫们都知道。这些药卖出去,药堂里人稍有留意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不想赵符生说他一早就出了门,竟是城里遭了灾。

  他医者仁心,卫翕是知道的,这里确实有伤员要医治。别看他总说自己学的少,可在这儿比寻常大夫好了不少。

  州学正中是一间大的堂屋,里面的东西如今全叫空出来,能容纳百余人。

  如今挤做一团。

  后院的屋子用素麻布隔出几间,放了几块木板做床,这是给伤病严重的人呆的。

  院子里放了一只大锅,一个人踩着凳子上去搅,一个人在下添柴,这是煮的姜茶,旁边还有热水,好供给后面的伤患。

  和市使送了一批止血的药来。

  幽州不缺治外伤的大夫,崔道恒却是没见过这阵仗的。

  师父教的多是内调针灸的手法,似这样大开大合,一刀下去,将冻坏的脚砍了,扎紧止血,利落地拍手要去下一个的,吓得他面色惨白。

  “小郎君要见不惯,还是随我去前头罢。”苍壁担心道。“这都是军里治伤的法子。幸好如今是冬天,不然还要麻烦。”

  崔道恒猛咽了两口口水,摆手道:“我没事。”

  那厢被砍脚的人才觉出痛,呼嚎起来,嘴巴里咬着一块软木,只有啊啊啊啊的声音。

  “我,我给他施针,好叫他不那么疼。”崔道恒擦一把额上的汗,摊开针包,只叫自己看着如何下针,不去看伤处。这才镇静下来。

  这一日过得脚不沾地,卫翕叫苍壁看着他,自己又去了东城。

  等他回来,叫问了一声,苍壁道:“那些老大夫都夸小郎君沉稳,帮了不少忙。”

  “他人呢。”

  “方吐过,一出来就吐的厉害。我不敢叫他自己骑马,带着他回来的。”

  “晚膳可用过了?”

  “没胃口,吃了一碗米粥就睡下了。”

  “他白日里忙碌又受了惊吓,你夜里盯着,别叫他一个人睡。”

  “使君放心。”

  卫翕去了三善堂。崔氏白日里抄了经,如今正坐在纺车后。卫翕没扰她,到香案前点了三支香,拜了三清像再过来。

  “外面事情厉害?”

  “天冷了,百姓难熬。”

  “你是战场上过来的,别怕。”纺车转个不停。

  “母亲不知,有时候宁可一刀砍死了痛快。”生民多艰,这世道难熬的很。他一屁股坐下来,插在脑后就躺下去。

  “像什么样子。”

  见着他疲倦的脸,崔氏到底没再说什么。“你做好自己的事,心里踏实了就好。我叫几个丫头一起做了些衣靴你到时一并拿去。”总要做些什么,不然心里不安。”

  “多谢母亲。”

  “赶紧回去换衣,好好睡一觉罢。”

  次日清晨,柳娘听说崔道恒不大舒坦,特地带着阿迦去了一趟,回来道:“说今日还要跟去。”

  “我见他脸色不大好,感觉一天就瘦下不少,不知怎的还要去,倔的很。”

  扶光道:“他是去救人的,嬷嬷多看顾些,等他回来了再去问问。”

  “是,我就是这样想的。就是七娘,咱们要不要送些吃食去?我就说我昨天那眼睛跳的,果然是不好。”

  扶光摇头道:“先别送,看使君什么打算,就是要送,也要问了三善堂的意思。你还是送些银钱去给他。”

  这飘雪的天,不知什么是个头。院子里结出厚厚一层,崔道恒到的时候就见几个士兵抬着人出来。

  “小郎君。”见他看着,叹一声道:“昨夜没熬过去的。”

  崔道恒的视线停顿在一个小女孩上,和阿迦一般大,一张脸冻的青白却是十分安详,想是昨夜梦里就睡过去了。

  他心中不忍,解下今日阿迦给他挂的糖袋子,搁到她手里。

  卫翕叫李济来。“你拿着名册去各家,就说要他们出钱,我日后要在这州学中立一块碑。”

  “使君,这我出面不好罢。”这是去讨钱啊,找打么这不是。

  “如何不好。你与康家不是有亲?康家出了钱,其余还会不出?”

  李济面色难看,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就叫他担责,像是昨日就算计好了。这武夫,看着粗鲁,实则心眼一堆,很会算计人。

  “那使君,要多少啊?”

  卫翕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家夫人捐了一百二十两,噢,是金子,各家望族总不能比一个妇人还少罢。”

  那是一般妇人么。

  李济心里唾了他无数遍,面上还是应道:“是,是,夫人慈悲心肠,慈悲心肠啊。”

  他提着袍子走了,卫翕望着这阴沉沉的雪天,终是吐出一口气来。

  这日夜里他领着阿恒一起回去。两人都是话都不愿多说,精疲力尽。

  他想自己前两日还在抓麻雀,吃酒的,这日子过的,真是无趣。

  赵符生提了热水来,他转头就去了扶光院子。

  院里,月渡带着几个丫头一起在拆旧衣,棉花拆出来紧紧凑凑能做两身,也好送过去救救急。

  阿恒说那儿纱布也少,后院那些人常用滚水煮布,可天冷又潮,干的太慢了。火堆旁都恨不得挤满人,哪里来的地方弄这些。丫头们都是苦出身,知道这些难处,这上头很会计算,余下的布条便叫攒起来,拿绳子系好,好给他送去。

  如今她们都待在外间,屋里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卫翕突然过来,叫她们都吓了一跳。

  他身上一阵寒气,袍脚靴子上都是泥点,披风未穿,落了一头一身的雪。

  “使君。”月渡过去了,不知怎么上手,他自己已经三两下掸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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