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做你们的,不必管我。”他扫一眼扶光,径直去了里间。可婢子们哪敢再呆,匆匆拢了桌案上的物什,退下去。
扶光进去,便见他大马金刀地坐着,靴袜早脱了干净。她蹙了蹙眉,转头叫月渡去端了泡脚的水来。
卫翕道:“你那匣金子我给你记上去,到时立碑也刻上去。”
“这就是使君想的法子。”她坐下来,膝上一件旧衣,拿剪子挑线。“那是不顺利?脸色这样难看。”
“难看?没有罢。”卫翕抹一把脸,有些不解。“你那金子送的很及时。”
烛火被移近了些,扶光抬头扫一眼,轻笑一声。
“这钱说多也不算多,各家为了名想也不会拒绝使君。”
她这样子真是难得的温婉,像极了寻常妇人。
只不过寻常妇人没她貌美罢了。
若是不开口就更好了。
卫翕一时看的久了。
月渡端了一只高木桶来,里面灌了黑色的汤药。卫翕愣了下,就听扶光道:“泡一泡能驱寒。”
难得的静谧。
扶光再抬头,便见他撑着脸打瞌睡。眼下青黑的阴影,这时才发现他眼睫很长。
她推了推他。“困了就去睡罢。”
卫翕眨眨眼,眼神惺忪,迷糊的哦了一声。他三两下把脚擦干,趿着鞋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萧氏,我今夜要是打鼾,你不能捏我鼻子。”
第70章
卫翕觉得萧氏不会如此不讲情面,只是习惯使然,当然是他自己。所以没一阵,扶光听见里面翻了个两个身,随即床榻上的人坐起来,一下揭开了帐子,露出一张有些生气的脸。
“萧氏,我觉得你也可以睡了,时辰不早了。”
卫翕将她抱在怀里,到底安稳了些,很快就睡过去。
然而扶光远没有睡意。
耳边的呼吸稍重,她却生不出平时的恼怒来。
她抬头,看见一截青色的下巴,主人的眼睛闭着,眉毛微皱,有股恼怒的倔强,像是在跟自己生闷气。
扶光很少见一个男人如此,然而在他身上,她时常觉出一种稚气的可爱。
扶光有时不得不承认,他和她见过的大部分男人都不同。
想到他方才叫她的样子,她忍不住莞尔,抬起手,想去抚平揪起的眉心,然而最终没有落下。
她难得想到谢珩,那个她唯一视作郎伯的男人。她不大习惯抱着他入睡,温存过后,即便抱在一起,很快便会装作睡着了推开他。她是装的,或许谢珩也是,他也不曾像卫翕一样需要她。
思及此,扶光突然发出一声清淡的叹息,就又被抱的紧了紧。
次日,天晴。卫翕去了州学,正遇上卸货的牛车。“什么东西?”
李济颠颠地跑来,一张脸憔悴,笑道:“使君,这是各家给捐的米粮,急着一早就送来了。”
“米粮?”卫翕挑眉,“册子呢,拿来。”
李济涎笑着,把册子递过去。“使君,这我也是没法,各家都是这样。”
卫翕牙龈里挤出一丝笑来。“好,好的很。”他把册子拍到他胸前,自己转头进去了。
“使君,使君......”李济追两步,见他走远了,缩头回来有些忍不住的得意。
边上随车的管事将册子捡起递过去,道:“使君这是气狠了?”
李济接过来,掸了掸衣袍。“有灾情总是要救的,总不好让人饿死。设了粥厂就是解了困局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卫翕有些杀猪的意思,但被识破还叫摆了一道到底有些难堪。
他去了府衙,叫郑濯来,问了蓟平两州的情况,那些去的吏员不知有没有被雪困住。
郑濯说已叫送信去,约莫明日就有回音。
卫翕道:“那康罗儿,后来细想他所去之地,康家旁支在当地有些势力。”
蓟平两州收复不久,许多田地已经荒芜。幽州土地并不肥沃,早年便安排军士屯田。即便
如此,还有一些粮食要依靠河北漕运。若能妥善安排两州土地,势必能缓解一些压力。
这便是为何要派人核查当地户籍人口田地。
田需人来耕种,如今流民众多,却分不得几亩田地。士族圈地,又将这些流民掩入羽翼下,既能叫他们耕种,又可免去赋税,一举两得。
“我听闻他生母是宠妾,对他此番出任很是不满,在家中闹的厉害。”
“使君的意思是?”
“你先前所言同他一道去的子弟,要他与他多亲近,摸一摸他性子。”
康绍乐肯舍下这个儿子的前程,想不全是他家夫人的主意。只是这儿郎心中就没有怨恨?
这时,有人急匆匆进来道:“使君,府上侍卫有急事报。”
卫翕面色一沉,还以为是萧氏,不想来人跪下道:“使君,路上滑,杨二娘子不小心翻了车,如今困在路上了。”
“她怎么在外面?”卫翕很是不解。
“二娘子前两日去太清观祭拜,后来下雪就叫困住了。今儿天放晴,便急着想赶回府里。我本想回府报信的,可一看府衙就在附近,还是来这儿快些,不敢耽搁。”
卫翕大步出去。“人受伤了没?”
“身上不知道,但是脚肯定是伤了。”
卫翕蹙眉,骑上马让他带路。
他们赶到时,打滑的牛如今是安祥的卧在雪中,半点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青碧连着搀了两次,没搀起来,又不好叫留守的车夫插手,急了一脑门的汗。
杨绾也是半头汗,是叫疼的。跌下来便就疼,后来叫扯了几下,不想给人添麻烦,使劲想叫自己起来,可实在起不来。撕扯着,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
“人怎么还不回来,就叫娘子在这儿等么。”青碧想想就忍不住骂道:“你是叫怎么驾的车,这也好翻,回头定叫你吃不了好果子。”
车夫年纪大了,是在府里久伺候的,如今叫个小丫头骂了,不服气道:“你威风的很,这冰天雪地的,我说了虽不下雪了,但路上结冰呢,不好走,偏不信,偏要赶回去,如今翻了车,怪谁。”
“好了。别,别吵了。”杨绾觉得难堪,回来的主意是她定的,又管不住这骂仗,疼痛加剧,汗落下来泡蜇了眼,立马酸胀地落下泪来。
远处马蹄声传来,她红着眼看去——使君骑着马来,身上的斗篷叫风滚起,威风凛凛。
卫翕一声吁,到她身边下马来。“起不来了?”
杨绾摇头,泪洒出来,道:“能,能起来。”撑着青碧想起来,却是一声痛呼又要栽倒。
“给使君添麻烦了。”
“别动。”卫翕蹲下身,指着她曲着的左腿道:“是膝盖,还是脚踝。”
“膝盖没什么,是,是脚上。”
卫翕道:“我扶起你起来,你自己别用力。”
他撑住她腋下,用力一举,便将她扶起来。“别用力。”
杨绾感觉有些热的呼吸喷到头顶,叫她面颊泛红,眼睫颤抖。
车厢歪到一旁,一边木轮已经裂开,车辕断了,无法再行。
卫翕道:“我先送你回去,你身边丫头叫侍卫带着。”
她讷讷点头。卫翕牵马过来,将她抱了上去。
回到府上,下人见这情景顿时怔住。
卫翕道:“快去找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二娘子脚摔伤了。”
赵符生听了消息赶来,卫翕已将杨绾扶下马。“婆子呢,叫来扶她。”
婆子将杨绾接过去,到了三善堂,崔氏吓了一跳。“我就想着今日要不要派人去接你,你自己急着回来做什么?快,快将人扶进去。”
“我想着府里事多,就不麻烦夫人了。”
崔氏叫她这性子弄的,知道她小心谨慎,可到底难亲近,有时还要害了自己。
“先进去。”
卫翕道:“我找了大夫来,母亲别急。”
崔氏点头。“幸好你在,不然真出了事,一个姑娘家冰天雪地的......你呢,可有耽误事,你若外面有事,自去罢,反正已经在家了。”
卫翕一时没那么急着回去,早上李济那处到底让他丢了面子。
他道:“那母亲你看着,我先回前院换身衣服。”
这一番动静闹的大,卫翕去扶光院里,扶光便问她:“杨二娘伤势如何?”
卫翕道:“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了脚,养一养就好。”
扶光颔首道:“我有瓶长安带的药油,治跌打损伤有奇效,一会儿我叫嬷嬷送去。”
他嗯一声坐下吃茶。
“使君今日外面事了了?”她想着到底是受灾了,应该没那么闲罢。
卫翕看她一眼,道:“我昨日不是说叫李济去各家募钱,结果他给我带了几车粮食回来。”
扶光能瞧见他脸上的郁气。
“白瞎了你的金子了。”
“那本就是给灾民的,拿去时也没想那么多。使君不必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