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翕是觉得昨日志得意满,今日叫一盆冷水泼下来。其实不是银钱的事,只是如此一来很打他脸。糊弄他便是将他不放在眼里,他眯起眼,到底是心慈手软,叫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不惧怕了。还是觉得他处处掣肘,须得倚仗他们。
“使君看全了么?”
“什么?”
“捐粮的人家,那册子上登记的都看全了么?全是捐粮的?”
卫翕蹙眉,当时光顾着气,确实匆匆扫了一眼,倒不是十分确定。
“康家带头,少有例外。”
“我也只是猜想,使君不妨将那册子拿来仔细看看。说不定就有人家是机灵的,若真有,使君倒是可以一用。”
“我想也是使君此番行事太张扬了些,受灾之人不算多,哪需要那么多金子。若都比照着我来,使君是要发一笔横财。”
卫翕不为此脸红,又不是为自己敛财。
“只是如此不听话怕是不行的。”
卫翕与她对视,会心一笑。
他原想留下用膳,可军中来报,北边现小股部队,他顺势便去北边巡营。
晚膳时柳娘特地炖了一锅人参鸡汤,要给崔道恒补一补。
“小郎君下巴尖的,怎么几日就瘦的这样厉害。”
“多谢嬷嬷,就是那边事不断,没个歇的时候。”
扶光道:“我听说那边伤情已稳,还需要整日去么。”
柳娘:“是啊,还是歇一歇的好。”
“夫人不必担心。我反而长了很多见识。想着要将那图画出来,先前只见过书上画的七经八脉,如今见的是真的血脉走势,连肉骨是如何连接的都看的一清二楚.....先前觉得恶心,但后来习惯就好多了。”
扶光见他眼中闪着光,如星子一般,讲起这些事的时候便熠熠生辉,不免笑道:“阿恒日后想做医士?”
崔道恒摸摸脑袋,羞涩道:“是,不过我原先心里的医士便像我师父一样,尝百草,制丹药,如此便能解人困病,教人长生之法。可此番我见了,又有了许多别的领会。这便是书上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罢。我若是原先一直在山上,就如井底之蛙,永远见不到这些。”
阿迦立刻接道:“就是,若不是下山来,我都见不到夫人,也见不到嬷嬷,就吃不到那么多好吃的点心了。”
柳娘欢喜地将她揽住。
夜里静下来,扶光坐在桌案前摊开舆图。
柳娘见她如此,奇怪道:“七娘在找什么?”
“......在找长河落日、沙漠瀚海。”她轻轻一笑,叫阿恒夜里那话说的心潮澎湃,久违地想起一些往事。
“这图上又没画。”柳娘很是不解。
指尖划过西边的高山,沿着河流渐渐东去,扶光想起那是在冬日的山路上,队伍修整准备用膳。
夕阳的余晖铺洒下来,将整座山都染上颜色。
卫翕将摘来的两颗柿子放在她坐的石头旁。
她方投过一次水,他害怕她又要从山上跳下去,因此犹豫着,踢走了两颗石头才道:“战祸之中求生尚且不易,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这万里山河波澜壮阔,你还没去过两京之外罢.......”
第71章
柳娘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叮嘱道:“七娘别看的太晚,伤眼睛,白日里看也是一样的。”
扶光应着,没上心。她叹一声,又拿了盏灯来,才退出去。
扶光寻见明州,船舶经此北上,一路而来,可至登州修整,随后入渤海西行,可抵平
州。
榷场之事迟迟未定,其中的一处关卡便是登州。郦靖远扼守此处,航路便不能通,便是予他利益,因千乘之事,怕也很难合作。他二郎被带入长安,可对他的惩治迟迟未决。若能说服朝廷收回登州,打通商路,对幽州对朝廷都有利好。
只是使君身份特殊,不好冒然行动。最好朝中有人,能稍加探问,摸清了圣心才好。
薛泮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她实在不敢轻易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涉入其中,更不想将他牵扯进来。他身份太过特殊,天子近臣,又是宦官,朝堂之上多有供诘。
陛下疑心甚重。前次大伯母来信,她冷静下来细想,或许正是要护她,才叫她不要再问,做出这决绝样子。未尝不是掩人耳目,断了上面的监视。
可卫翕如今与陛下又有隔阂。
她一时想不出头绪。
三日后,州学。
灾情已缓,白日里薛度多叫这些年富力壮的人去清理烧毁的安乐坊。烧焦的尸体都抬出去,能认的认,不能认的就叫带出城去埋了。如今入夜,这一块儿鬼的很,总有人说能听见人哭,定是死去的冤魂不肯离去,叫他赶紧找个真人或是主持来作法念经。
薛度觉得有道理,便去找李济,寻了两次都说不空。
男人们做工,女的便安排洒扫浆洗的活,还有的便是伤未愈的人。
崔道恒每日去都带小食给里面的孩子。他穿着朴素,医术也好,如今里面人都熟识他,爱唤他小大夫。
他这日从药箱中拿出纸笔,又细心整理收录起来。
这几日不似先前打仗一样忙碌,有功夫将先前收治的病人一一归类,还有先前大夫治伤的手法,许多都很新奇。
他这厢写着,听见一句秦国夫人,耳朵一竖,顿时凑过去。
是做在屋檐下的几个妇人在扯闲篇。
“可不,使君为了她,侵吞了多少钱财,这次各家都捐了不少,怎么落到我们这儿就是一碗稀粥。”
“怎么能这样,我们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的,如今家还不知能不能建好。那还有银钱么。”
“谁知道呀,上面那些做官的都贪的很,尽会往我们身上吸血吃肉。”
“我听我男人讲,夫人刚来就叫各家去给她送礼,凡是礼送到了,才能哄她开心,不知送去多少金银财宝。她开心了,叫使君提拔谁使君就提拔谁。”
“那不就是收贿么。”
“怎么不是,我听说她的衣裙都是南边的丝绸制的,一幅裙子是寻常人家几年的开销了。不靠这些贿赂,如何供养的起。”
崔道恒怒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妇人们起来,见是他。“哟,小大夫,怎么了?”
“你们刚刚胡说些什么,什么收贿,拿钱粮的,说清楚!”
她们两相看看,一时不明白,又不敢说话。
崔道恒知道和她们是说不清的,去找薛度。可薛度如今在安乐坊。
“小大夫,坊正约莫要到申时才回。”
“我等他。”
崔道恒又问:“我听这里有人说各家捐的钱粮都叫使君贪墨了。”
啊,那人四下看看不敢说。
“我也是好奇。”
“都这样说,说使君是为了讨夫人开心,所以借着这次救灾的名头,往各家去要钱哩。”
崔道恒气的拳头都要攥紧了。一时想要不要回府去,可表叔巡营去了。
后院里来人找他换药,他平了口气,便随他去了。
终于等到薛度回来,他就去问:“薛坊正,这捐来的钱粮谁在管,可有账册?”
旁人或许不认识他,可他是使君带来的,使君跟前的伴当跟了两日,他自然知道他身份。
是以客气道:“使君是叫李公来处理此事的。”
“我今日听他们说表叔贪墨了各家捐来的钱粮,还请坊正说个清楚,免得我叔婶寒心。”
“谁说的这浑话!使君为了咱们将这新修好的州学都滕了出来,府里时不时还人叫送厚衣,夫人更是捐了一百多两的金子。哪个说这糊涂话。”
周遭一群都是干完活回来的男人,耳朵灵的很,见他看过来又赶紧低头。
薛度想了想解释道:“小郎君,定是那些蠢货胡言乱语,不要往心里去。”
“我人微言轻,坊正今日这样讲,或许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既然捐的钱粮都登记在册,为了表叔和夫人的清誉,还请坊正将李公请来,将册子公示,每日收支俱明晰了,也好叫大家看个清楚。”
“不必罢,小郎君。”
“百姓有惑,自是如此才好,我想诸位也是这样想罢。”
“是,是。”
“坊正,小郎君都这样讲了,你便将李公请来,咱们在这儿也不见他来几次。”
“行了。”就会瞎起哄。
薛度知道这话迟早要传到使君耳朵里,若不处置好,等使君回来少不得也要问他。
“这,小郎君说的有理,只是今日太晚了,李公不知是在府衙还是在家中,一折腾天都黑了。要不明日,明日我一早就去将他请来,定把这误会给解释清楚了。你看,可行么。”
他都这样说了,崔道恒再不肯就显得霸道了。
“有劳坊正。事关表叔和夫人清誉,我自然不能叫随意过去,若有失礼,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就是使君怪罪下来,还请你帮我美言几句,这,这真不是我传出来的。”他后面几句半掩着嘴,将话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