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见他沉默,抬头,见他怔看着手里杯盏,手指不时搭一下杯壁。
她咬咬唇问:“你为何叫三郎?”
“嗯?”
“你上面还有兄长?”她分明听说崔氏只有他一个孩子。
“我母亲先前两个孩子都没立住。后来义父收我做义子,他家中儿郎多,且都康健,便说叫我从他们序齿,沾沾福气,期望我能平安长大。”
“你们两家,一家姓卫,一家姓魏,念起来倒是一样的。”
“是。”卫翕一听便笑。“我们那时也这样讲,都说是上天算好的。”
他这样说着便去看她,眼睛里还含着笑意,视线一撞,扶光立即避开。
“你在看什么书?”他起身在她身后坐下。“万国图志?你喜欢这些?我那儿有些游记,你要想看,叫赵符生给你拿来。”
扶光轻应一声,没话。
卫翕低头忖她,久了,叫扶光忍不住瞪他。
他得逞了,便就笑起来。“有何好看的。”
扶光腰上一痒,就倒在他怀里。
他鼻尖在她鼻尖上蹭了蹭。他鼻梁生的挺,有时亲久了,会压的她疼。扶光稍稍往后避了避。他一时落空,不大明白地看过来。
扶光却揽住他后颈,将唇送过来。
她久没有这样主动了,叫他心里升起十分的欢喜。
扶光不知何时被放倒了,腰带松了,衣衫里一只手流连向下。直到那处,卫翕手上湿腻,叫他瞬间怔住。
“萧氏!”
“萧七娘!”
扶光松抬眉,转过身,合上眼,半点戏耍他的心虚都没有。
“你要不要睁眼看看。”
卫翕看着身下衣裙凌乱,面色绯红的女子,头一次恼怒多过兴致。
第79章
卫翕见过许多血,可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刻一般叫他觉得窘迫,羞恼,甚至还有一些摸不清状况的尴尬。
身体的亢奋平息下去不难,因为他现在已经被自己手上的血迹吸引了注意,横添对面前女人的无语。
“你是故意的罢。”
他咬牙问她。
凑近了,扶光眼睫颤了颤。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去。
洗完回来,她还是那样,动也没动过,衣衫没披上,解开的地方还是解开的,暴露在外的皮肤偶有一些摩擦的红痕。
“不冷么。”
他将她衣衫系好,想了想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倒也不用羞赧成这样。你就是故意的罢。还是你也想要,这才没顾上。”
扶光这才看他,眼睛里很是不屑。
“那你是故意的。”
他将她抱到床榻上,用被子盖好。手伸到她鼻下,叫她拍开。
“我都没嫌弃你。”他收回手,满意了。“你这次来
好些了。不怎么疼了,看样子还是养好了些的。”
扶光怔了片刻。
“肚子不疼?精神还是短了些,怪不得我见你今天懒得动。”
他手已经伸进去,贴着小腹。
扶光道:“张真人的药还是有用的。”
“你们上次去信,可有回信?”
扶光摇头。“阿迦很惦记。”
“是啊,我见她有些口是心非,实则心里很想念。是个心思有些多的姑娘。”
“你也觉出来,我见她有时候顾忌很多,真正放松就在阿恒跟前。”
她顿了顿道:“她前些时候说回灵山去。”
“你舍不得她。”
扶光没开口,琉璃珠样的眼睛在昏暗的帐子里依稀泛出一些光泽。
卫翕突然就明白了。“你不想她回灵山。”
“大皇子病逝,世叔一时还是蛰伏的好。虽说与他无关,但难免要遭迁怒。我有时不得不佩服他这逃跑的功夫。当初急着要去江都,说是因你我之事,其实细想,怕是预见到大皇子命不久矣。陛下会迁怒,那灵山上还是暂时不回的好。”
他看一眼她,可这光太暗了,到底看不清晰。他忍不住,爬起来,将外面灯点起来。
“怎么了?”扶光半坐起来。
卫翕进来,借着亮光在她面上逡巡,松口气道:“你要舍不得她,就留在身边。其实世叔年纪大了,你别看他看着年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要他长久带着两个孩子,不是简单之事。”
“还有阿恒在。”
“他是男孩子,等年岁大了,还叫阿迦跟在他身边么。”
“你在怕什么?”卫翕叫她弄的糊涂。“你如今已是自由身,她是你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为何如此患得患失。这不像你。”
“她跟我并不亲近,实则很怕我。”她垂眸终于将话说出来。“我不怎么讨她喜欢。”
卫翕稍愣,随即便笑出来。
“你还知道你不讨人喜欢啊。”
扶光是认真在讲,不想被他这样调侃,她先是恼怒,可随即又有些沉默。
“为这个难受?”
扶光背对他躺下。
“你逼着她念书,我带着她调皮捣蛋,她自然要躲着你。”
“不是,我很无趣。那时刚出长安,她本想和我一起睡的,后来也不愿。”
她眉锁着,说的很是认真。卫翕诧异道:“你莫不是方才见她和我亲近,吃醋了。”
“不是。”扶光不知该如何说这低落的由来,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他和她不同,有阿恒在,阿迦永远都记得他。先前为了她留在长安苟延残喘,后来寻机逃出,亦不曾想过要将她留在身边。她并不适合教养她,生怕一不小心就要因她翻出十娘的旧事来。
日后她离开,她也不会要跟着她。她记挂阿恒,怎会舍得轻易和他分开。
如此一来,时日一久,也许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阿迦再想起她不过是曾经照看过她的一位夫人。
这本应很好,是她曾经期待的,可是如今却难免舍不得。
扶光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身后一个怀抱,将她连同被子一齐裹住。
“她喜欢你都来不及,见了你描画的妆容就想学,小丫头爱美的很。我看分明是我和阿恒都排在你后面,她一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就想到你。”
扶光全没听进去。他和她不同,她离开后,他自有如花美眷,还有阿恒阿迦。可她不知去何处,浮萍一样。
这样想,她便有些嫉妒他。
卫翕问:“睡了?”
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再去想。
卫翕虽觉得奇怪,但她常常如此。要是戳穿了她,叫她恼起来才不好。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深谙和她相处之道,给她掖了掖被子,便出去将灯吹了。
次日卫翕回城,便被李济拦住。“使君,我有事报。”
“哟,李公,真是难得。”
李济憨笑一声,上次安乐坊捐钱一事,他没办好,得罪了他,眼见着被冷落了多时。他心里苦啊,自己的身份着实尴尬,旁人说起来他是两头讨好,实则是稍有差池,便是两头都要得罪。真是冤死他了。
“使君啊,前日康宅宴会,我也去了,出了一桩事嘞。”
卫翕有些兴趣。“哦?说来听听。”
他不在意地掸了掸灰,叫他迎头赶上,咳了数声。
“宴会上,江舟讲了一个故事,驸马听了勃然大怒,愤而离席。”
这么严重?卫翕挑眉,以谢珩的修行怕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多半是他夸张。
李济还不知他心里已将他要讲之事打了折扣,激动道:“还不是那江舟自负才学,又说谢驸马才学渊博,便硬要在他面前展示一番。”
“他说他曾于洛水河畔偶遇一书生谈及自身,曾与一女子有过一段情缘。书生说他是乘舟洛水时,在梦中与这女子相见,女子样貌昳丽,有神女之姿,因钦慕他才学人品,甘愿服侍枕席。”
卫翕听到此处已蹙眉不耐,什么无聊至极的市井见闻。
“使君且听我讲,紧要的在后面。书生觉不出是梦,再醒来以为不过数日,却是已过半载。数年后,再相见却是在桑干河上。”
“是日,河上忽起大风,将书生卷入水中,女子突然现身,将他救起。一问为何消失多年,女子泪下沾衣。原来她是洛水中的精怪,因动了凡心触犯天规,河伯将她囚禁,放逐至此。今日现身便是为救他,千年修行尽去,此面即为永别,再不能服侍郎君身盼。”
“风起,女子了无踪矣。”
他啧啧嘴,很有几分意犹未尽。自己讲故事的功力虽不及江舟万分之一,用不来他那些遣词造句,但还不算差罢。可一抬头,怎么使君挂着冷笑,同宴上驸马别无二致。
他收了几分得意,低头讷讷道:“江舟赞这女子品行,虽受辱但不堕心智,如此才是女德榜样,好叫世人称赞。是以感慨万分,记录下此番见闻。”
“总之,因此,宴席不欢而散。江舟本想拍驸马马屁,好得他引荐,如此反而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