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翕皮笑肉不笑。“我记得江舟是康家幕僚。”
“正是。”
“康绍乐不知此事?”
李济跟着点头。“正是呀,所以我说康家本想讨好驸马,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事是不是该同使君讲呀。”
“我记着你先前不是很帮着康家。”
“哪有,哪有。使君,我一直是一片忠心对你啊。”
卫翕冷笑一声。这康绍乐活该,胆子大成这样。把手伸到谢珩那里去,是要挑拨他们关系,好叫他回朝后,在陛下面前说他的不是。
这故事所指,什么精怪河伯,分明就是暗讽萧氏。这是要借着踩低萧氏,把谢珩捧上去。他以为谢珩恼恨萧氏,只会快意。却不想他是陛下派来的,而陛下看重萧氏,若传回长安,到底谁倒霉还不一定。
与此同时康宅中,康绍乐看着面前站着的契丹人,面色难看。
“康郎君,我家主人说了,若您肯相助,破坏此次和谈,便可相助郎君重掌幽州。自然,郎君在蓟州的利益主人也绝不会动分毫。”
此人出自涅刺部,如今部族徘徊营州等地。当年势力正盛,趁着叛乱,夺取蓟州平州。耶律璟正是被他们蛊惑叛乱。后来卫翕率军而来,几场仗打下来,将他们打的不敢还手。正面虽惧,但到底是最大的一支契丹部族。几年下来,多有袭扰。
康绍乐仍是不愿,拒道:“那日宴上好手万千,如何得手?便是卫翕自己亦是武艺高强。他心计深沉,行事谨慎 ,会不有提防。你们想的太过简单。”
“郎君,汉人有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最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若错失良机,便要一辈子被卫翕踩在脚下。郎君莫忘了,卫翕视你为眼中钉,蓟州之事早晚暴露,若他先动手,郎君还能安定么。”
“你不必威胁我,我已派了我儿前去,叫他盯着,不会出差错的。”
“郎君以为卫翕是吃干饭的。郎君这些年经营下来,若非与营州海匪勾结,如何能有这手眼通天的手段。卫翕若查出此事,郎君以为他会如何处置。”
“你!”康绍乐手指颤抖,心里发惧。
这人声音便如魔音灌耳。“只要郎君将我等带进去,我等便能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他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笃笑道:“若能趁机除掉他,郎君便再不必担心受人辖制。他是汉人,即便郎君安守本分,也与他并非同族。再说,您如今又得罪了宣慰使,若他不忿,郎君又当如何?”
第80章
事涉受降一事,城中早先便就提前准备起来。
郑濯带着一干幕僚,还有谢珩带来鸿胪寺官员,负责处理文职,以及相关礼仪布置。樊胜则负责相关军务。此番知晓他回城,他二人便急忙赶来
“使君这个节骨眼,怎好出城去。”这些事原本昨日就要来报。他这边便罢了,樊胜那儿要带宣慰使视察,没有使君陪同总是不好的。没见使君寻常这样糊涂,别是叫那谢驸马一来慌了神。
“我自有去的道理。”卫翕回一句嘴,榷场一事,待谢珩那儿有了准信他再去讲。“再说,驸马最近忙的很,城里大族皆要宴请他,仿佛他去了,家里便光彩许多。郑公是没排上?”
郑濯叫他说的一窒,他那是仰慕宣慰使人才,才不是为了攀附。再说,虽有心结交,但到底忙的抽不开身。哪有似他说的那般,追在人屁股后头。
卫翕刺他一句,心里舒坦了,摆手叫他赶紧去请谢珩。
“这便就带他去看看城里的布置。”
眼见城中将有大事,许多事项从严。到了那日还要调集军队,许多行营中的士兵都叫操练起来。
此一遭,威仪与怀柔并重,这也是对这些胡人的政策,一味的讨好反而不会有效。胡人欺软怕硬只认拳头,又要让他们害怕,又让他们心悦诚服,才会感念朝廷的恩德。
城北空地上,谢珩看着发射的火龙箭,稍有震惊。
“使君,若有此物,何尝不能踏平北境。”
卫翕淡淡道:“远不能够,此物看着威力大,可实战起来局限太多,未必有多厉害。不过是粗制滥造,阿史那元庆首鼠两端,不是什么有大才略之人,拿来震慑他罢了。”
“使君自谦了。便是我这不通武备之人,也能看出它的厉害。此物适用于守城,在平地上对骑兵威力甚大,若是攻城,则显得疲乏,尤有不足。”
贺兰念恩赞道:“宣慰使好眼力。”
“使君手下幕僚文武兼备,还有这般能工巧匠,无怪能屡建功勋,安定四方。不知这匠人是谁?”
贺兰念恩心直口快。“不是旁人,是使君的侄儿,小郎君聪慧的很,寻常匠人哪比得上他。”
谢珩早便注意到方才火龙箭旁叮嘱军士的少年,虽有猜测,但得到证实难免仍是吃惊。
“可是崔嘉之子?”
崔道恒拜见,却见这清风霁月的郎君对他行了一礼,急忙避开。
“我与你父亲是旧识,当年国子监中便常与他论道。”
崔道恒对这郎君很有好感,听他提及父亲,更有几分亲切。
“我那儿还有他往日赠予我的书帖,你若想要,等我回到长安后,可派人送来。”
这是阿耶旧物,崔道恒当即拜道:“谢宣慰使。”
“叫我一声世叔便好。”
卫翕见着阿恒孺慕的样子,眉心微蹙。“阿恒,你去盯着让他们将火龙箭收起来,过两日仪式上要用,别粗手粗脚的弄坏了。”
“是。”
他跑远,谢珩随即对上他微凉的眼神。
“使君放心,我并无他意。”
卫翕扯了扯唇,让他自己领会。若这谢珩远在长安,与他八杆子打不着,也就罢了。可他如今既来了幽州,眼见对萧氏还有旧情,又将手伸到阿恒跟前,他便不得不防。
若非榷场之事要与他打交道,他实在懒得搭理他。
他转头交代樊胜当日阅兵排阵一事。谢珩则登上中心降坛,此为当年元贼在时所设祭坛。当年他叛乱称帝,征战前便于此处祭天祈告。
九层白玉所垒,昭示狼子野心。如今登高俯视,便能领会几分当年他的心境,人于权力之上,自然蒙蔽了双眼,什么都看不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其美妙。
谢珩目光落在远处卫翕身上,在幽州所处不过几日,却也听了许多关于他的言论。
此人倒是个难得一见之人。
他自诩有几分看人的本事。卫翕对他的敌意除了因为七娘,更有对他举止的不屑,亦或是对世族的不屑。
榷场一事他分明是笃定他不会拒绝,胸有成竹,便连求他也少了许多客气。
事实确如他所想。
陛下有北巡之意,同他一道前来的官员,一齐时便会谈及此事。此番前来便有意铺陈,陛下甚为看中此事,只是朝中李相一直阻挠。李相有其原因,北巡多是面上光,实则劳民伤财,非明智之举。更兼如今国库空虚,断无法承受此项大事。
他在朝会上争执,陛下冷眼看他们争执反驳。如今朝堂上虽也有裴家一派,但到底是武将,与李相势力不可同日而语,不知陛下此时会不会怀念起刘直来。如今江南文风大盛,兼有科举入仕官员,李相势力越发壮大,可以说是权倾朝野。
李临安行事固执,欠缺圆滑,若是武阳王的性子,定会转圜许多。可他偏偏不是,权力在手,愈渐猖狂,失了许多谨慎,忘记对王权的一颗敬畏之心。
陛下恼恨久矣。榷场便是破口,若能办成,国库丰盈,陛下便有了底气。
此事卫翕既已同他开口,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正如他所言,这是于三者皆有好处之事。
只是思及此,他不免警惕,此人心机深沉。当初即便陛下赐婚他都能想法子推拒,遑论后来中计,若他不愿娶,自然有的是办法,可他还是执意求娶七娘,莫非当时便有算计。
卫翕察觉到长久的注视,转过头去,隔着很远一段距离。
分明看不清,却难掩其中敌意。
卫翕收回视线。“看什么?”他见樊胜也痴呆地看。
“使君你还真别说,这宣慰使站在这高台上,真像乘风去的仙人。”
“屁个仙人,闲着没事做,跑上面去吹风。”
樊胜摸摸脑袋,几分无奈。“使君你也太过粗俗。”
如此,终于到了仪式当日。前往城北的几条重要通道,皆有士兵把守。
康绍乐乘车而来,到了关口处被拦下。
“这是康公,叫你们瞎了眼也敢拦车。”
“樊将军说了,要么骑马,要么步行,不准车马入内。”
车帘掀开,露出康绍乐有些威严的脸。“我前两日摔了腿,不好骑马,这才要乘车。受降一事如此重要,我怎好缺席,去请你上峰来,我自会向他说明。”
这毕竟是城中大族,听他如此讲,士兵不敢反驳,抱拳便要去寻校尉,不想他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