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小石头,你如今成了校尉了。”康绍乐认出此人正是石家二郎,城中胡族早年关系紧密,盘根错节,也是为了共谋生机。
只是后来时日一久,家族中尚有高低,何况这不同姓的人家。
石忠郡抱拳行礼道:“康公。”
“怎么这样生疏,先前你可是叫我世叔的。我如今这腿伤了,你也知道我生的胖,叫他们抬不动。使君守备这样森严,我是懂的。我这些侍卫都叫卸了兵器,如何?”
不料石忠郡道:“本应如此,这些侍卫原本也进不去。使君吩咐过,身边奴仆至多两人随行。”
康绍乐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尴尬地笑了一声。“那更是了呀,我这不乘车,如何进去。哼,你如今得了使君赏识,到底不比从前。也是,与我生分成这样。”
石忠郡忙断道不敢,不愿与他再做纠缠。“康公严重了,既是事出有因 ,只要我将车厢验过,无事便可放行。”
“这车里就我一人还要验。”
“职责所在,还请康公勿要为难我。”
二人视线交锋,康绍乐额上浮起一层汗,掩在身后的手也忍不住发颤。
石忠郡一招手便叫士兵上前,正要揭帘,突然不远处突发混乱。事情紧急,似是有胡贼闯关,石忠郡面色突变,带着士兵匆匆赶去。
祭坛上插王旗,晴日下旗帜飞扬,很是飒飒。
梁军列队为仪仗兵,身前五座火龙箭,便是要等仪式前列阵表演,以彰国威。
周围设许多帐子,届时便可于此处观礼,众人骑马而来,下马依序而立。
此番阿史那元庆带着身边族人赶来,由贺兰念恩接引。阿史那元庆四十余岁年纪,带着七个儿郎,世子并未前来。
这也正常。早年元贼设宴,便是借机将请降部族一并杀尽,以充军功。阿史那元庆防备一手有他的道理。
不过如今请降已成定局。他一无能力挑衅卫翕,二来面临东北部族的威胁,正是要依附大梁以求庇护。
早先诸番细节已经谈妥,陛下更是封了他郡王的爵位,赏赐繁多。是以,今日来此十分松快。
他一见卫翕便很是欣喜。大笑上前。“使君,上次见,你分明说不日就要来的,后来久等不至。”
卫翕跟笑,心想,这般模样是那药用完了,还是蜈蚣袋要重新弄了。
请降书已递至,这人还算上路,赠的马匹陆续也已送抵。
他不介意再多给他些面子。
仪式开始后,卫翕亲自上前为他牵马,将他引至坛下。谢珩早已立于坛上,只待他下马跪拜,便要宣读敕书,以示天恩。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只是突然便听得一声悠长的哨声,空中落下一片阴影,竟是数只鹰隼飞来,呈俯冲之势,尖喙瞬间便至眼前。
尖叫声四起,众人惊慌挥赶,转瞬间许多人捂着眼睛滚在地上,竟是被这些畜生啄瞎了眼睛。
“保护汗王。”
只听人群中不知谁喊出一声,立时有人要冲上来。
卫翕牵住缰绳控住受惊的马匹,须臾,他猛地用力将阿史那元庆从马上拽下来,一只箭从头顶飞过,正将扑上来的人射中。
血雾横飞,将阿史那元庆吓得面无人色。
“有刺客!是梁军诈降!”
突厥随从惊慌万分。他们进来时身上佩刀皆解,若真是埋伏,便如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场面一时越发混乱,樊胜带来的卫军也成了可怕的刽子手。
卫翕将抖成一团的汗王踢到一旁,去寻这弓箭来源。
眼睛被一道寒光闪过,只见人群中,一人寻常仆从打扮,手持弓弩,瞄准的位置却是立于坛上的谢珩。
他骤然变色,踏步而上,几乎同时,解下身上鱼袋朝台上扔去。鱼袋将一支细短的箭矢弹开,他尚不及松口气,便觉肩部剧痛。
“使君!”
那人还要再射,不想被樊胜一刀砍倒。
支援的士兵陆续赶来,眼见一场刺杀要变成两军对峙。
卫翕抢过谢珩手中敕书,立于坛上高举道:“此为贼人构陷!天子必究!和议不变!再有违抗者便是破坏和谈,杀无赦!”
一连喊了三遍。
众人只见他耸立在降坛上,如山岳一般。肩头中箭,却是分毫不惧。
“友部众人不必惊慌,贼人已伏,之后我定会给汗王一个交代。”
他将肩头扎紧,推开阿恒,等仪式全部结束,才让人上前医治。伤口已然泛出青黑,军中大夫熟悉此类毒物,严肃道:“箭上有毒,是赤头乌,也叫七日亡。”
阿恒脸色惨白。
“郑公,你接洽宣慰使与阿史那元庆,务必将人安抚好。樊胜,将抓来的人看管好,分开审问。贺兰念恩,行营之中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各处安防戒备如旧。”
卫翕想还有何事。
“表叔别再管这些。”阿恒急的声音发颤。
卫翕终于想到了,搭在他肩上道:“告诉赵符生,去别院,把她们带回来。”
第81章
官道上,两辆马车行的飞快,激起尘土阵阵。
车夫在空中不停地抽动鞭子,想叫这马跑的再快些,再快些。
车中人的心境就和这颠簸的车架一样,摇荡无序。
长春握住崔氏的手,杨绾见她发抖,急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夫人别担心,三郎定不会有事的。”这话说过数遍,可见不到人便是苍白无力的很。
突然一声吁,车骤然停下。
“为什么要停。”崔氏猛地惊醒,稳住身形后便去掀帘。
“我去看,夫人你别急。”
长春探出去,见前面的车架打开门,一个丫头跳下来,很快便将萧氏扶了下来,苍壁则将马牵了来。
柳娘急的不行。“七娘,你就同我们一起回去罢。”
“我先去,嬷嬷你照看好阿迦。”扶光翻身上马,叫赵符生带路,两骑很快消失在远处。
节度使府上,郑濯正在与谢珩商议,如今阿史那元庆看着是被安抚住了,可使君受重伤,此人首鼠两端,未尝不会反复。
自然最紧要的是要为使君解毒,只是这毒极其霸道,往往不过几日,中毒者便会丧命。
谢珩道:“我已去信长安,太医署收拢天下珍药,相信定有对症的解药。”
“谢过宣慰使。今日仪式上您也见了,使君正是为了大局才耽搁了治伤。虽让刺客混了进来,但幽州本就是敏感之地。胡人势力复杂,都想借此颠覆使君,好叫他们做大。使君这是防不胜防......”
“郑公放心,我并无责怪之意。使君于幽州是定海神针,朝廷明白他的难处,定不会轻易怪罪。”
“如此,我便安心了。”郑濯虽这样讲,但担心并未少。朝廷本就忌惮藩将,少不得要借此打压。使君要他去信武阳王,定是有所顾虑。
谢珩道:“还有一事,那破坏何谈的贼人审问之时,朝中官员必定要在场,毕竟事涉国事。”
郑濯颔首:“这是应当的。宣慰使放心。”
“我听说康家有勾结的嫌疑。”
“正是康姓,原先昭武九姓中的大族,他家早年与元贼便勾连颇深,势力强盛。后来与李秀也有姻亲,算是这城中势力最大的一只胡姓。使君仁慈,也是为大全顾,对他们多有宽谅。不想他们却没有丝毫感恩,屡屡挑衅,今次更是勾结外族,鲜酿大祸。”
视线里,仆人领着大夫出来。谢珩道:“此事容后再议,先为使君解毒。”
“是,是。”郑濯心中沉重。
大夫被引过来。郑濯急忙上前询问:“如何?”
“回禀郑公,宣慰使。此毒非寻常乌毒,使君又没有及时诊治,如今,这毒已如丝缕沿经脉进入体内。剜肉不过是解表层外伤。如此只是稍缓,若无对症的解药,怕是......”
郑濯如遭雷击,久久不语。
“使君关系幽州安定,你务必要想办法。”
谢珩道:“我已去信长安,可你能在这之前保住使君性命么。”
大夫知晓此事厉害,叉手行礼道:“我必定竭尽全力。”
“夫人。这边。”这时,几人只见赵符生领着一带帷帽的女子前来。女子纤细窈窕,郑濯心中有数,必定是那秦国夫人。
谢珩怔望片刻,见她越走越近。
近前,赵符生急问:“郑公,如何?”
“大夫已刮去腐肉,如今正在里面歇息。”
“好,好。夫人随我来。”
“宣慰使,您今日也是受惊了,之后还要许多事,不如先回去暂歇,若有要事,我即刻便......”
郑濯低下头将话隐去,宣慰使目光随夫人而去,使君的敌意不无道理啊。
那厢,扶光进去后,便见卫翕躺在床上,阿恒在给他擦汗。
“夫人。”他眼睛通红,最初的惊惶褪去,只是如今见了她,不免又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