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往后看,赵符生解释道:“大夫人她们还在后面,是夫人急着赶回来。”
“嗯。”
“小郎君,使君可好些了?”
“......算是平稳了。”
屋中一片血腥气,床榻边的铜盆里掉着一枚细短的箭矢,残存的血肉刮在上面,扶光瞟一眼便急忙避开。
她上前,垂着眸对阿恒道:“这边有我,你下去歇一阵罢 。早晨到现在,午膳还没用过罢。”
“是,小郎君,这儿有夫人在,我安排膳房赶紧给你弄些吃的。”
“我......。”崔道恒先是想拒,可见了扶光的样子,便随赵符生去了。夫人虽然冷静,但似乎是在强撑着。这样子,好像不避开是不行的。她也想陪一陪表叔罢。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扶光走近,坐在榻上。
卫翕惨白的脸,唇也是灰色的,额角的发贴在脸上,赤裸着上身,肩头被纱布缠绕。扶光给他擦汗,他似乎醒过来,没睁开眼睛,只是唇瓣动了动。
“阿恒,别怕。”
扶光喉咙一滚,心口泛出一阵强烈的酸涩。
卫翕再醒来,便见到床榻边坐着的崔氏。
“母亲。”
“你醒了?感觉如何?”崔氏一双眼睛都是血丝。
卫翕有些倦怠地合眼,手往上,叫她赶紧拦住。
“你发热了,别动。”
“怪不得,我说怎么人糊涂的很。”
“你还笑。”崔氏见不得他这样,心疼万分。“说是受降,怎会有刺客。”她心有余悸,那箭险些就要射到心口。
“母亲,我没事,比这样厉害的伤我都经过。不过是中了一箭,便是砍一刀没两天就好了。”
“少胡言乱语。”虽这样说,但见他还有功夫插科打诨,崔氏的焦急到底少了些。
“我真的没事。只是想着这边事差不多了,就让赵符生把你们接回来。而且儿子到底受了伤,要是不同你讲,回头你定要气恼。”
“是,我是从你父亲开始,就一路担惊受怕。后来就是你。”
“儿子不孝。”卫翕弯唇。“不过儿子命大,总能逃过去,定是阿耶在保佑我。”
崔氏听他这样讲,又是一阵眼热。她不想哭哭啼啼,惹他还要费心来安慰他。正好,阿恒端了药来。她急忙让开,长春上前将卫翕身后垫高,好叫他吃药。
乌黑的药汁泛出可怕的苦气。
卫翕扫过一眼,便叫阿恒放在一边凉着。
“赵符生呢?”
“你叫他做什么?还有什么事?”
“让他把郑公喊来,我有事交代。”
“什么事不能等一等,你这身子虚成这样。”
“母亲别怕。我当年战场上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这点小伤算什么。实在是事情重大,母亲也知道请降之事朝廷有多看重,如今出了岔子,若不处置好,怕有更多的麻烦。”
崔氏叹息,不忍再看他痛的发白的脸。“我懂,你去做就是。”
“母亲去歇息罢。姑姑,多陪着她。”
“三郎放心,你自己身子养好,夫人才不会担心。”
崔氏出去后。阿恒看一眼外面,转折进来。“表叔,吃药。”
他捧着药碗一副严肃模样,叫卫翕一阵好笑。“你是觉得自己要毒死我,害怕了。”
“表叔胡说什么。这时候还有功夫玩笑。”
卫翕弯了弯唇,接过药碗,抿一口觉得有些烫,缓缓吹了吹。要不是阿恒知道这是药,还以为是什么羊肉汤。就和他平时喝汤的样子没两样。
“表叔,大夫说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你吃了之后可能会觉得麻痹,这都是正常的。”
卫翕嗯一声。“所以我才要叫郑公来,有些忘了的事要叮嘱好。”
“真的不同夫人她们交代?”
卫翕又是淡淡应了一声。
“夫人很担心你,她自己骑着马同赵符生一起赶过来。也是方才姨婆来了,她才避开的。”
“说了也没用,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阿恒低头沉默,少顷才道:“表叔会无事的对吧。宣慰使去长安求药了,郑公也在想法子找解药,一定能拖到解药来的是不是?”
卫翕无法像先前那样玩笑回他,在他脑袋上轻轻抚了抚。
“我是将士,早晚都会有这一天。”不让自己去想许多事,先不想自己能不能活的事,而要往最糟糕的事去想,他不能赌自己能活,而要保证即便死了,他们亦能无恙。
他叫郑公来便是要提醒他别忘了蓟州安平县的康家旁支。康家若要负隅顽抗,便要联络其他胡族。石家可堪一用。蓟州平州需速调兵去,火龙箭一齐运过去,势必一击即中,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院子里,扶光回去后简单用了些粥,便叫柳娘收拾一下,夜里宿到前院去。
柳娘一时有些犹豫。“七娘,前院人来人往,使君又要召幕僚前来,不大方便罢。实在担心,白日去照看,夜里总是要回来歇的。总不好日夜都陪着,你身子也弱,别自己病了,使君还要担心。”
见扶光不语,她走近抚在她肩上道:“怎么了?小郎君都说了,伤口已处置好了,使君身体强健,之后定会恢复如初的。”
“我再去看一眼。”
柳娘知道她紧张,没再阻拦,叫月渡拿了斗篷来,自己执灯同她一起去。
前院,卫翕嘱咐郑濯离开,知晓那刺客是契丹涅刺部人。蓟州平州尚不安稳,若传出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消息,势必人心惶惶,将有恶战。
谢珩如今便如同朝廷派来的监军,之后若有战事,会否掣肘。若朝廷知晓他命不久矣,会不会借此接管势力。若朔方军不服,可要反叛。届时各方势力角逐,幽州又要战祸不断,百姓无有宁日。
如此一想,便没个头。
终究是活下去的好。
他苦笑一声,然而一阵冰冷袭至心口,随即是泛上的麻痹感,叫他极度不适。
剧痛袭来,像是被万箭穿心,他猛地俯身,趴在床榻上,手指用力指尖发白。
他狠咬一口舌尖,唇角露下一道血痕,才终于将这股药劲缓下去。再睁眼,视线里一双翘头履,立在不远处。
模糊的视线,叫他头晕。
扶光扶他趟下。拿帕子擦过他唇角血迹。
卫翕喝一口她递来的水,顿时满口的血腥气,倒是少了许多麻木,方才他都要觉得自己舌头都僵了,真和死了没有分别。
思及此,他还轻笑一声。
扶光不解他还笑的出来,蹙着眉,眉心揪的紧。若是往日卫翕见了,定要忍不住上去松开。
“我已去信大兄,过几日你便随我母亲一道去灵武。”像是怕她不愿,他缓了缓道:“之后如何,再做打算。先去灵武。”
杯盏落地,咚的一声。
卫翕感觉自己的听觉也不甚清晰,有些迟钝。眼前的人模糊,他能想到她恐怕有些错愕亦或惊慌,撑着疼痛的身体起来,试图靠近。
终于摸到她脸,一滴泪正落在他手背上。
“你究竟中了什么毒?”
扶光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凝视着他。
第82章
“解药呢。没有解药?”
“谢珩去求药了。”感受到她的情绪,卫翕下意思便将手伸到她眼前。小心触摸过去,果然是湿了一片睫毛。
扶光避开。“是什么毒?”
她看着他平静苍白的脸。“还是你累了,我可以去问阿恒。”
“如今正在想办法,方才吃的药便是缓毒的。”
“不是万分紧急,你会要送我和你母亲去灵武?卫翕,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事关于我,你便直接同我讲明白。”
卫翕低声道:“你不必担心,你去灵武,之后再从长计议。”
扶光身子发颤,什么从长计议。“你若死了,陛
下不会召我回长安?”
“我死后,你可以守孝为名暂缓......”
“呵。使君想的真是周到,岂不知便是官员守孝亦有夺情一说。”
“那你要如何?我说了你已是自由身,既已离开长安,天地广阔,你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我会让大兄护着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因我见弃于陛下,魏家便不会忌惮么。”
“那你要如何?”卫翕皱眉,也是短了精神,被她这样问,有些疲倦地合了合眼。
“我要你活着。因为你若死了,我势必没有那么容易。”
卫翕叹气。“谁不想活?可思虑要周全,我这是为你好。”
扶光咬着唇,久久没有声音。
卫翕终于有几分察觉,视线里的手紧攥着被子,她身子克制地颤抖。
卫翕包住那只用力的手,想叫她松些力气。扶光想挣开,被他牢牢握住。
“你大可不必说后面那些话,你就说前面那句就好。我发现你有时说话很不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