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被贴住,羽毛一般轻。扶光忍住的泪又淌下来,尽数落到唇齿间。柔软的身子靠近,卫翕揽住,手放在她后颈处,小心地安抚。
“会没事的。”
“你夜里不要陪着,又阿恒在。”
扶光站在窗台前,阿恒的话尤在耳边。
“这毒叫七日亡,中了此毒少有能撑过七日的,故而有此名。如今给表叔喂的亦是毒药,只是药性与之相克,好暂缓毒素。”
“七娘,夜深了,快歇下罢。”
嬷嬷,若他死了,会如何。
扶光抱着臂到底将这话咽下去。
“我睡不着,再站会儿,你去睡罢。”
柳娘叹息一声离开。扶光眼里缓缓凝结出泪,深吸一口气看向天空。新月惨淡,这夜凉的很。
怎么总是这样的冬日。
不好的事情总是在这样的时节。
“你不想去看看这些山水么,你还没去过两京之外罢。”
她眉宇稍动,看向身侧之人。
“真的,这世上风景百千,不看一看就死,多亏。”
扶光的眸子冷的很。“郎将没经过我这些苦,说出来的话也是轻飘飘的。”
他稍愣,随即道:“我阿耶义弟皆死于战祸,至亲好友许多都已离去,还是能有些懂的。他们在天之灵,定是希望我好好活着,绝不能因他们沉湎悲伤,舍弃性命。”
“我哪里悲伤?郎将哪只眼睛看见我悲伤了。”
“那你跳。”
他指着崖底道:“这儿摔下去,百丈高,定是血肉模糊。都说死的时候什么样,到了地府里就是什么样,来世投胎都要留疤。真要这样,还不如当日溺在水里。要是摔断了脑袋,脑袋都要这样提着。你见过没?我是见过的,战场上叫人砍了半个脑袋的多的是。”
“他们没人收尸,听说魂魄都不完整,下不了地府投不了胎,那就只能在人间游荡。你这......”
他走到山崖边,见了见高度。“你若是跳下去,估计是找不到尸首了。我们急着赶回长安,也没功夫去找。就算没掉胳膊掉腿,这树枝这么多,脸肯定划的不能看了,真是可惜,到时到了下面,他们说不得都不认识你了。”
扶光睇着他,突然便拿起柿子砸他。
他接的快,竟完好无缺地抱在怀里,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
见她复冷下来的样子,他收了笑,有些讪讪。“总之就是告诉你,死也要挑地方啊。”
远处的金乌恰要沉入山间,残余的霞光绘满正片天空。一时间,扶光看着这样的景象出神。
他与她一齐凝望。“这景象很美吧。可即便是同样的落日,于此处于大漠便是两样风景。如今的确煎熬,可我见你身边还有关心你的人,你那姑姑嬷嬷,更别提长安城中还有族人。不妨再试一试。”
风吹起他深青色的衣袍,背着光的脸上有些模糊,他眼中的光却很温暖。
扶光猝然惊醒。
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上了狐裘,竟还未天亮。
她怔怔许久,在榻前跪下,对月祈求:只要能让他渡过此劫,愿以自身寿数换他性命无忧。
次日,卫翕精神竟比昨日要好些。
阿恒给他施针,卫翕见他眼下青黑,问道:“你昨日几时睡的?莫不是翻了一夜的医书。”
“我给师父去信。”
“这么远,别让他干着急。”
“聊胜于无。”崔道恒自己都不相信能拖到那时。他绷着脸,只管做自己的事。卫翕有心想逗逗他,却没那个力气,到时反又叫他恼起来。
“阿迦呢?我受了这样厉害的伤,也不来见我。”
“她一会儿就来。”崔道恒收拾了针起来道:“我去给表叔煎药。”
“去罢。”
扶光牵着阿迦过来。小丫头昨日就想来,可那时兵荒马乱哪里顾得上她。
“使君还疼么?”
“不疼。”
“撒谎,箭射进去怎么能不疼。”她趴在床榻上,想给他吹一吹,可到底不方便。“要快点好起来啊。”她糯糯的开口。
卫翕听得心热,叮嘱道:“这两日你要听话,阿恒和夫人都顾不上你。”
“我知道,因为使君受伤了要照顾你呀。我也会乖乖的,绝不让夫人操心。”
扶光提了下唇,卫翕见她如此,忍不住探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昨日没睡好?”
柳娘见状,牵着阿迦让她随她去。
“我没事。”扶光抽手,去拿粥。“吃吧,不是一会儿还要吃药。”
“我不饿,母亲早些时候来过,我吃了一些。你呢?吃了么。”他歪头去看她。
扶光避开说吃了。
“那正好,陪我出去走一走罢,躺一天憋闷的很,往日这个时候我已经打过一套拳了。”
“你受着伤。”
“是肩伤了,又不是腿伤了。那药吃了,人就没力气,麻的很,你便让我走一走罢。”
扶光给他披上外袍,又拿了斗篷,缓缓挪出去。他见她小心的样子,弯唇一笑,牵着她快走了几步。
“慢些!”扶光吓了一跳,即便他停住仍是惊魂未定。
“我真的没事。”他站在屋檐下,深吸口气,外面的太阳暖融融的,正散在脸上。
“你还没有告诉大夫人你的毒。”
“等安排好了再跟她说罢。”
“你是想叫她......”
“说不定我不会死呢。”
“你定不会死。”她说的简单,却很是坚定。
卫翕听了一笑,转头望她。“夫人舍不得我死。”
“自然,我昨日已经说了......”
卫翕叹气。“是,你是为了自己。好叫我一世护着你,反正我就是倒霉被你赖上了。别说了,说的我耳朵都听腻了。”
扶光将他身上斗篷拢紧。“自然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他挑眉,有些好奇地觑她。
“使君是个好人。好人自然要长命百岁。”她这话说的认真,仅从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
可卫翕气的呀。
“我昨日说的没错,你说话不中听的很。”
扶光沉重的心情仿佛也被日光晒的轻盈了,弯唇道:“那使君想叫我说什么?”
卫翕对上她含笑的眸,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
日光下,男子高大,女子温婉,这一幕怎能说不是有情。谢珩怔然,直等郑濯唤声才令他惊醒。
“使君,你这身上,身上还有伤,怎好下榻。”他目光在扶光身上犹疑,方才差点说漏了嘴,也不知夫人知不知情。
“我今日精神好些。”卫翕简短道,目光落在谢珩身上。
“使君。长安约莫明日就能收到消息。”
“劳烦驸马。”
“长安一定有解药么?”这是多年来头一次听见她对他开口,谢珩心潮翻涌,身侧的手攥紧,不想让自己露出异样来。
“便是有解药,几日能到。”她近乎质问的语气,令郑濯有些不安。
赤头乌难解,便是因为制作解药的药材十分精贵。药材的获取还要看重时机,稍有差池药效便要大打折扣。如此一来,长安的太医署便是最有希望的。
谢珩道:“早年契丹朝贺时进奉过一枚噬毒丸,听说能解乌毒。使君所中毒物详情我也一并陈上,供太医署查验,只要有能帮得上的丹药,他们皆会带来。陛下一旦下旨,快马赶来,四日便可抵幽州。”
四日?
信至长安便会立马
有结果么,若陛下有意拖延,若朝中嫉恨他或是武阳王势力之人有意阻拦。情况便会大不相同。
就算一切顺利,路途中所经地区多是藩将治所,阻碍繁多,见是朝廷驿马反要多加盘问。便是她所知的,与幽州毗邻的成德节度使徐朝,对卫翕就多有忌惮。若他获悉此事,会任由驿马顺利通过么。
四日,四日远远不够。
背上叫人轻抚了抚,扶光一激灵,有些惊惶的眼神对上卫翕。
“阿恒煎的药还能缓些时候。”
扶光垂眸颔首。
第83章
他们来定是有事相商,扶光去了侧间避开。
柳娘牵着阿迦方才远远就见了,见她过来便有意观察,毕竟原先还因为谢珩闹了脾气。奈何扶光心思全不在上面。
扶光避开便去寻了阿恒。
阿恒正在煎药。这药是取独白草煎汁,独白草常用作镇痛之物,可剂量一大便成毒。
他带着粗制的手套,磨着药粉,再称重,一步步做的认真。
扶光进去,叫他愣了下。
“夫人怎么过来了?”
“郑公与宣慰使找你表叔议事。”
“嗯,表叔总是停不下来,许多事要操心。”他抬手抹了把汗,脸上没半分笑模样。
“宣慰使说最快四日,不,五日,京城的解药就能送达。来得及么?你说这药可缓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