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恒停下,摇头道:“我也不十分确定,这药不是好东西,药性相冲,对人体损害极大。相较赤头乌的毒,自是没有办法,却也是饮鸩止渴。还是要越早服用解药为好。”
扶光知道自己不该为难他的。只是她茫然无措,有些失了主意,想听他讲好安心。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面临这样的大事心里的慌乱势必比她还要多。
“我知道了。”
“夫人,若,若表叔......”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
“别担心,他一定能撑到解药来的时候。”
她站在日光射入的光影里,轻轻一笑,是阿恒从未见过的温柔。可他却并未感到踏实,反有种不真实感。
柳娘匆忙过来。“使君要出去。”
扶光蹙眉,他这时还要去哪里?
卫翕一行出来正撞上赶来的扶光。“我要同阿史那元庆会面,要露上一面,好叫他安心。”
也无怪他猜测,当日中箭时他就在现场,还有那么多突厥族人。
扶光骤然生出许多无力感。他将性命看的重,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性命。
卫翕知道她不乐见,可不去定是不行的,走近些。“我事情办好就回来。”
“阿恒煎了药,这药不能落下。”
“我知道,必定早去早回。”
扶光目送他远去,玄色的斗篷翻飞,步履如风,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到了馆驿处,阿史那元庆见他进来,上下逡巡。
“当日多亏使君救我性命。使君,你的伤如何了?我本是想亲自登门,可是我的腿也伤了,这两日走路都不方便。”
卫翕无奈笑道:“伤了肩,发了一日高热。今日一醒来便想来见汗王,当日出了那样大的岔子,险些就酿成大祸,怕汗王误会。”
“此事我已听郑公讲了,那无耻的契丹人,就会暗箭伤人,歹毒的很。”
“他们是冲我来,要瓦解我们的合作。”
“定不能叫他们得逞。”
阿史那元庆哈哈大笑。
“几时回城?”
“使君放心,我安排好了就好。”
“那便多住一些时候。草原苦寒,不如在此处好养伤。郑公不是安排了好些美人。”
“是啊,提到这个我就想起来,本来我还拿了一坛鹿酒,想献给使君。这酒舒经活血,最是补身,使君饮一杯,于伤有好处。”
郑濯一听就变色。
卫翕与阿史那元庆对视良久,眼中威压,叫他有些瑟缩。
僵持间,只见卫翕大笑一声。“既是好酒自然要尝一尝,拿杯盏来。”
二人相谈甚欢。卫翕面不改色,对那蓟州平州之事也是淡然应对,丝毫不放在心上。阿史那元庆见他如此,倒是不好再怀疑。
“我听说那康家与此牵连。”
卫翕哼一声。“这笔账我还要慢慢和他算。”
回程路上,卫翕便叮嘱道:“近几日留意阿史那元庆可与谁接触过,他担心东北部族的势力,不如吓一吓他,好叫他别那么多心思。”
“蓟平两州不必急于开战,虚虚实实让他们弄不清真假就好。”
他又对谢珩道:“驸马,此番他留在城中,朝中势必要有安抚,一柔一刚也好叫他记朝廷的恩德。”
“使君放心,我送去的信已悉数陈明。”
“驸马行事向来严谨,自不用我来操心。”
话尽,他骤然觉得心口剧痛,俯身瞬间喷出一口血。
“使君。”郑濯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他。
匆匆回到府上,阿恒忙端了药来,一碗药下肚,他便躺下不省人事。
“怎么能吃酒,中毒最忌饮酒!”阿恒头一次怒喊道,不顾旁人,他此时满心满眼只有卫翕。
郑濯搓手道:“是那阿史那元庆,他想必是听到些使君中毒的风声,便有意试探。使君不想叫他起疑,才没有推拒。”
阿恒红着眼,胸膛起伏,再不知该如何开口。表叔的性子便是如此,他将自己的性命永远放在后头。
谢珩的目光落在床榻旁坐着的身影上——她全幅心神都在卫翕身上。
“使君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还请二位这几日勿要再拿这些事来扰他。”
扶光转过脸。“一切等他痊愈后再说。”
郑濯忙应下:“是,夫人放心,一切以使君身子为重。”
扶光颔首回他,又对谢珩道:“京中消息还请驸马多加留意。元贼之祸尤在眼前,胡虏野心不灭,驸马定不希望再见到胡贼挥师南下的一幕罢。”
谢珩几乎被钉死在原处,许久才俯身道:“还请夫人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拿到解药。”
赵符生送他们出去。崔道恒见她面色不佳,劝道:“夫人去歇一阵罢,我在这儿守着。”
“我睡不着,在这儿才安心。阿恒,你去看医书罢,万一有法子呢,这儿有我在。”
“好,我这便去。”崔道恒忍下要冒出来眼泪,点头离去。
扶光靠着外面的榻歇了一阵,柳娘说杨二娘子送汤来。
卫翕蹙着眉睡的不安稳,扶光坐过去看一眼叫她去推了。“就说使君吃了药歇下了。”
不想到了傍晚,卫翕醒过来,却是直接呕出一大口血。
崔氏正带着长春过来,见到这一幕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卫翕被苍壁扶着躺下,人没有知觉,血却不时从唇角流出。
“小郎君,大夫,快想想办法。”
阿恒摊开针包,找准他身体几处重要穴位落针。
“药呢,快把煎好的药拿来!”大夫见此也不免惊
慌,实在是万分紧急,生死一线。
赵符生端了药过来,苍壁已在卫翕身后撑住他,然而喂了几次都喂不进。
苍壁额上都是汗。这已是第二碗了,家主没了意识,闭着眼睛,脸色灰白。褐色的药汁灌进去,顺着唇便淌下来,全留在垫着的素帕上。
阿恒探到他的脉搏在走弱,面色沉肃,接连下针去护他心脉。
苍壁一横心,撬开他牙关,要灌进去,却被呛了一脸血。
褐色的药汁混着鲜红的血液,触目惊心。
“家主!”苍壁惶然地去看大夫。
“使君饮不下药,怕,怕是不成了。”
“三郎!”崔氏如被惊醒,尖利的嗓音刺入人心。
扶光身子一颤,推开柳娘,扑过去。
“七娘,你要做什么?”
“放他下来!”
苍壁从未见过她如此,一时怔怔,还是赵符生上前将卫翕接过来。
扶光抬头灌下一口,手指用力掐住他下颚,唇抵着唇将药送进去。
这药竟然这样苦,他喝起来竟毫无感觉,她不过饮了一口舌头已经开始发麻。她擦开他唇上血沫,手指抚过咽喉,祈求道:咽下去,咽下去。咽下去就能活。
满口的血腥苦涩,就这样一口接一口哺进去。
直到最后,她额上尽是虚汗,眼圈微红,抚着他灰白的脸,颤抖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阿恒的声音:“没事了,夫人,表叔脉象平稳了。”
大夫上前探过,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擦一把汗道:“是,平稳了。使君吉人自有天相,这遭算是过去了。”
扶光仍未松开,直到柳娘上来扶她,她尚不及开口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深夜。
她迷蒙一瞬,立即惊醒,掀开被子就要下榻,然而头晕的厉害,一起来便跌了回去。
柳娘打着盹,听见声音吓得一下跳起来。
月渡已经从外面进来,衣衫都还未披好。
“七娘。”柳娘扑过来。“你醒了?你觉得如何?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些没力气。使君如何了?”
柳娘见着她那样子,真是又气又心疼。“他没事。你呢,那药是毒药你都敢往嘴里灌,你真是要将我活活吓死不成。”她说着便要落泪。想起小郎君惊慌地去找解药,她知晓后真是五雷轰顶。
月渡劝道:“嬷嬷快别哭了,先叫七娘吃口水。七娘肚子饿不饿?灶上备了糕粥,或是想吃什么别的,我去做来。”
扶光摇头。“我去看看他。”
“大夫人陪着呢。”柳娘拉住她。“你先顾着自己罢。”
“阿恒说他都好了?”
柳娘见她如此惊惶不定,一颗心酸软,心疼道:“暂时稳住了。这样大的事,怎好瞒着大夫人。七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扶光垂眸。“回来那日。他说要送我去灵武。”
柳娘给她理头发的手一顿。
“嬷嬷,我不想他死。”
“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又轻又冷,烛火下的眼睛含着泪。柳娘想起,她知晓驸马被杀,十娘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样无望的时候。
柳娘猝然一惊,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来,抱住她,边拍边安抚道:“不会的,七娘。使君定不会有事的。那大夫说了,他吉人自有天相,今日这样厉害的时候都能挺过来,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