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更漏滴答,夜还长。一旁的榻已经收拾好,长春上前,想扶着崔氏去歇一歇。
“夫人,歇一阵罢。三郎睡的安稳了。你熬了大半夜了,就是睡不着,在那榻上躺一躺也好。”
崔氏看着儿子,声音低哑。“我不曾想他竟会瞒着我。生死之事,他都不跟我这个母亲讲。长春,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是不是很失败。”
“三郎是怕你担心。”
崔氏摇头。“不,他与我不亲近,我知道的。”
“这次多亏了秦国夫人。”
“是啊,她对三郎有些情意,倒是我不曾想到的。若他醒来知道,定会雀跃罢。”她张着有些湿润的眼。“明日你记得去看一看,她吃的那药到底不好,灌药的时候难免要咽下去的。”
“我知道,这些我都记住了。夫人,歇一歇罢。”
崔氏随她起来,苦笑道:“我闭不上眼,一闭上眼就是他阿耶的样子。”
“他怪我呢,我没将他的三郎照顾好。”
“家主心疼你还来不及,如何会责怪。”
“不,他分明在怪我。”崔氏合上眼,成片的泪从眼角落下,濡湿鬓角。
“当年我待他不好,直到他死了,我才觉得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人是不是总是如此。在身旁的时候从不知道珍惜,直到再也回不去了才后悔。”
“长春,他死的时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好后悔。他出征前,我还因三郎的婚事与他争执。如今他连三郎也要带走,长春,我......”
她揪着胸口无法呼吸,长春急忙握住她的手。“不会的,夫人。不会的。”
忆起当年的家主,她何尝不恸。那是多么温柔的郎君。三郎同他一个性子,样貌也像。他不通文墨,可夫人喜爱这些,觉得他粗鄙。然而自他去后,那些书卷锁起,她再没有看过。
卫翕醒来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屋里的布置似乎都变得陌生。桌案上的香炉烧着香,那烟雾升腾,旋入空中,消失不见,他看了许久。
“三郎,三郎醒了。”长春的脸在头顶一闪而过。
很快便有许多人围过来。“表叔。”“三郎。”“使君。”
“怎么了?”他轻笑一声。
崔氏担忧地看着他。“如何?感觉怎么样?”
“没事。”卫翕摇头。“就是有些渴。”
长春急忙倒了水来,卫翕起身时蹙眉。
“怎么了?”崔氏焦急。
卫翕摇头,接过来饮了一口。嘴里的味道着实不好。“母亲,我想洗漱一下。”
“好,好,叫苍壁服侍你。”
阿恒同她们退出去。苍壁见他试图牵动左臂,一眼便瞧出不对。
“家主?怎么了?你的手......”
“没知觉。”
“右手呢。”
卫翕捏拳,苦笑道:“要好些。”
苍壁愣了一瞬立即道:“这没什么,想是那箭伤所致,过几日就好。”
“我昨日.....”
他敛着眉,知道定是不好的,起先也不是全无意识。
“昨日的确有些凶险。您不知道,那药根本喂不进去,吐出来好多血。若非夫人自己吃了药喂给你,我都不敢想。”
“那药有毒!”他即刻便道。
“是呀。不过您放心,小郎君看着,已经喂了解毒的药,没事了。”
“她人呢?”
“歇着呢。”他见他面色难看,解释道:“昨日眼见着几碗药都喂不进去,夫人实在着急。还多亏了夫人,那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腿软,真是离阎王殿就差一只脚了......家主到底要顾及些自己的身子”
“大夫人也是陪了一夜,我见着根本没睡过,眼睛里都是血丝。”
崔氏进来,卫翕已换过一身衣袍,头发散下来,仅将鬓角束在脑后。先前发热,后来热退了又忧心寒气,特别是经了昨夜之事,越发虚弱,苍壁给他围了一块抹额。
他病了这两日,皮肤倒是白了起来。
这副打扮,叫崔氏想起他幼时的样子。微卷的头发,玉团一样的脸上也是这样,搭一块橙红色的抹额,唇红齿白,见了的人都夸他生的好。
崔氏怔怔地看着他。可那时她并不欢喜。他生的太像胡人。每每看着他,都在提醒自己,家族的没落。
“母亲,我先前已经去信给大兄,他收到信会立即派人来,到时你同萧氏一齐回去......萧氏那边我已说过了,要劳你多看顾她。”
“这便是你对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崔氏低笑一声,没有愤怒。或许自从知道郎伯死讯的那天起,她就明白了她唯一的儿子不会原谅她了。
他就这样平静地安排好了后事,自己的性命于他而言轻如鸿毛,对她这个母亲也毫无留恋。
“三郎,你身中剧毒。我身为你的母亲,毫不知情,如今不知你前路如何,还要离去......”
她张了张唇,许久才发出声音。
“你是要叫我一辈子悔恨,是要让我这样度过余生,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母亲。”卫翕叫这话说的刺心,想
去安抚,可起身太猛,牵出伤口剧痛。
“你躺着。”崔氏扶住他。
“这些事你不用再去想,我知道你牵挂她,我答应你会照拂好她。而今你只需顾着你自己的身子,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不信上天会如此残忍,夺走了你阿耶,还要夺走你。”
“即便你最终......我也要在这里陪着。我没见到你阿耶最后一面,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
崔氏怔怔仰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阿芜,莫要再气了。三郎的婚事等我回来,我们一齐想,我都听你的,为他择一位好的新妇。”
他穿戴齐整,隔着一扇屏风,她没有出去送他。
崔氏离开不久,卫翕将苍壁叫来。
“郑公可有什么消息传来?”他想趁自己清醒的时候,好多做些事。
苍壁有些犹豫。
“怎么?”
“夫人昨日便交代不让他们影响使君养病。”
卫翕没再说什么,叫他拿纸笔来。
“你把这信送去给樊胜,这是给贺兰念恩的。一旦我不清醒,叫他们依此......行事。”
眼神一撇,是扶光适时进来,苍壁一顿,赶紧接过来放在怀中。
“去罢。”
“是。”
桌案被撤下去,扶光上前,将他身后垫的枕头抽出一个,好叫他躺的舒坦一些。
阿恒端了药来,觉得屋内气氛有些沉凝。不过他如今心思不在这上面,将药拿过去,扶光便坐到榻前。
“我来。”
“我自己......”卫翕视线对上她的,没说下去。
扶光舀着汤药,轻轻吹凉了,再喂到他嘴边。
阿恒两相看了看,终于摸到几分怪异的源头。表叔和夫人一句话都不说,夫人也就罢了,她向来话少。可表叔并非如此,反而是怕他们担心,多有玩笑话。
他一下紧张起来,近前,又去探一次脉,然后要去看他伤。
卫翕避了下道:“怎么?”
“表叔不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扶光搁下银匙。
卫翕无奈道:“自然是不舒服的。不过还好,没事。”
崔道恒爬下来,还是苦着一张脸。
“我人就在这儿,别担心。”
“昨日你那酒激的毒发,若不是夫人灌药喂你,我......”
“好了。我知道了。”
崔道恒被他打断,有些不知所措,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皱着眉退了出去。
扶光再要喂,卫翕直接道:“我自己来。”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刚放下来,扶光就拿着帕子贴上来。一些药液划至颈部,扶光要去擦,被他制止。
“你去歇着罢,我自己来。”
扶光出去,叫月渡去找赵符生,让他打听的可有了信。她交代过,如今每日都让他去问长安那儿的消息几时送来。
赵符生知道这事的紧要,衙署、驿站、便是几十里外的驿亭都叫人去了。
扶光回转来,卫翕见了她稍怔,以为她是走了的。
“你不必在这儿陪着,有苍壁在。”
“你是要方便?”
卫翕不想她这样想,有些尴尬,却也点头。“对,你叫苍壁进来。你回去罢。”
“我扶你去,还是你要在床榻上。”
卫翕蹙眉,按住被子,冷声道:“不必,你回去罢......回去歇着罢。”
“我不累。”
卫翕扫过她眼下的青影,眼珠却愈是漆黑,像嵌在木偶上的珠子。
“昨日多谢你。”
扶光垂眸,落在被上的连珠纹上。“有何好谢的。使君不顾自己的性命,便是再厉害的药也没用。”
指尖划过一颗颗的纹路。“你那时对我说性命重要,说人就只有一生,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