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来他的回答,她终于抬眸看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除了往日的凉意,还带着怒气。
卫翕许久道:“我身后是幽州百姓,由不得我。”
“百姓?百姓比你的性命重要。”
“自然。”
扶光看着他突然笑起来。“使君知道么,我突然想,若你是谢珩,也会做和他一样的事。”
“萧氏!”
“没什么,你好好养伤罢。”她给他被子展平整。
“使君眼里的百姓比性命重要,可我刚好相反。”她说的轻快,浑不在意。
卫翕再忍不住,抓住她那只乱动的手。
“我不会随意对待我自己这条命,方才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
扶光弯唇。“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将所有的钱帛都送去奖赏士兵,用我的身体换元贼欢心。他们还要说是因我才招来的灾祸,骂我唾我。我为何要在意他们。他们于我何干?”
她不甚在意的言语仿佛再自然不过,平淡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却极具讽刺。卫翕知道她心结深重,却以为是对谢珩,不曾想她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如何答她,所幸她也不曾期望过他的回答。
“昨日那样的事不要再做了。”
“何事?”
卫翕凝视着她。
她不在意道:“你说喂药的事。你都晕了还管得到么。”
“萧氏!”
扶光却突然俯身靠在他身上。
“使君,不,卫三郎,你抱抱我。”
久等不来,她仰头看他。卫翕被她看的心口一颤,松开她的手,落在她面颊上。
第85章
卫翕觉得自己此番怕是难熬过去了。
许是静下来,他终于有这样深切的认知——熬不过去了。便是对萧氏,若是再早些,他应当欣喜万分,可如今只有回避,惧怕。
她总是如此,不合时宜。
还不如先前那样。
她定是担心他死后诸多麻烦罢,并非因他这个人。
还是这样的好。
之后两日,卫翕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吃下去的药也渐渐没了当初的感觉,不知是不是产生了耐性,而夜里常有心口猝发的疼痛。
深夜时卫翕常想起故人故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阿耶在教他骑射。四郎跑进来说义父同意了,他们一道去长安。严昉要爬到院墙上,呼喊着里面有萧家的女郎,听说生的比洛神还美。
“三郎。”
“三郎。”
他们一声声的唤,直到最后是一个女子望过来的脸。
“使君。”
“使君。”
他睁开眼,对上她担心的眸,下意识便抚过她的眼睛。幸好,是干的。
“我没事。”
再醒来,一旁的榻上空无一人。
火炉内残余一点猩红。
卫翕撑着身子起来,终于在屋檐外的台阶上看见她,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走近了都没有发觉。
“萧氏。”
她没有回应。
卫翕将手搭在她肩上,许久,她转过身抱住他的手臂,将脸埋进去。手臂上的布料渐渐濡湿,贴到肉上。那是一种温热的触感,一点点传到心脏。
三日了,长安城的消息来了。
赵符生跑进来道:“夫人,陛下已赐药,如今已命人快马加鞭赶来!”
扶光叫他安排车马。
“夫人是要去哪儿?”他见她如此平静,一时有些错愕。
“官驿。”
赵符生惊一下。“可要告知一声使君?”
“不必,你自去就是。”
他有疑问,可自使君中毒后,夫人待使君的心他是看在眼里的,便将这些疑问都塞回去。
柳娘却不解的很,只想拦她。
“如今消息已送来,七娘还去找谢,驸马做什么?”
扶光道:“我寻他另有要事,嬷嬷不必担心,不过是要确认些事。”
谢珩处,听闻她来此,怔然片刻。
莲生道:“家主,夫人已在外等候。”
“请她进来。”他将信收起,夹于书卷之中。
“使君可知你前来?”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么。”扶光面对他,无波无澜。
“我自是想见你。可我也知道你来此定不是为了其他,是为使君。”
“你不妨同我直言,朝中到底是何境况?”
“你不是已收到信,陛下已赐药。”
“除了这封信,我不信没有密令。”扶光抬眸看他,目光清寒。
“朝中争执不断,即便赐药,也做好了使君身死的打算。你如今就在幽州,是陛下派来的宣慰使,朝中不可能不联络你。”
“你既知是密令......”他知晓她向来聪慧。
“告诉我。可有对他不利?”
“七娘不问
一问自己么。”
“我?我如今不过一副躯壳,你们想拿我如何?”
“若使君身亡,你便是孀居的身份,陛下......”
扶光觉得恶心。“他命你带我回长安?”
谢珩捏住发颤的手。“这次我不会带你走。”
“你带不走我。他没有什么好威胁我的。大不了我便同使君一起死,不过是一段白绫,一杯毒酒。”
谢珩心口生疼,终于抬眸望她。“我说过,我不会带你走,这次我定会助你。”
“好。”扶光一笑。“那便将密令之事告诉我。”
“此事与使君的毒症全无干系。”
“可势必相关幽州局势。他即便身中剧毒,仍旧要费心筹谋,为何?你来此也有些日子了,可见了幽州百姓是否安乐?为何不费一兵一卒,阿史那元庆便肯请降。这些你有想过么?”
“如今朝廷谋算之事,我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他手中军权。”
“谢珩,你若对我真有半分愧疚,就告诉我。”
谢珩凝望着她,穿越经年时空,他二人对坐,不想是这样光景。
“陛下令梁重北上,一旦使君出事,便叫他取而代之。”
梁重?扶光惊诧。对,也唯有他最是合适,此人效忠朝廷,他曾随武阳王征战过,与朔方军想必有些旧交,若由他来接管,军中定不会太多反感,武阳王也没有理由反驳。
“那滑州势力不怕有异?”
“裴公待命。”
“他与武阳王交恶。”扶光冷笑,眼含利刃。“朝中有此打算,又真的想救使君性命么。”
“你们所想俱是权势阴谋,他心心念念却是要百姓免遭战祸。”
扶光寒心彻骨。怪不得薛泮也没有回音。如此安排,他又能做什么。
非是不救,而是救与不救已无差别。甚至他死了,才好方便他们谋算。
她起身离去。
“七娘,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扶光顿步,递过来的眼神轻蔑至极,嗤笑道:“谢珩,你自负才学。早年游学归来,曾于我言,要做诚意正心之君子,日后入仕要匡扶社稷,辅佐明君。可笑的是我阿耶为救族人性命,为元贼写了一篇赋,便遭世人唾骂。而你,不也做了伪臣。却显得格外高洁。”
“你似乎总是身不由己。之后还能凭着公主垂青,振兴家族。”
“你永远都有理由。”
他惨然一笑。
“若我说当年我真心想送你出城......”
门合上,她已然走远。
回程路上,柳娘突然道:“七娘,下雪了。”
扶光有些凝滞的目光,闪了一下,才顺着她撩开的车帘看出去。天际落雪若杨花,她伸出手,几片落在掌心。
她喃喃道:“这是在幽州下的第二场雪。”
“不是第二场,七娘忘了,先前下下停停,将一片坊市压垮了,不知如今怎样了。又下雪了,百姓没个安身处难熬的很。”
扶光道:“那便送些吃食棉衣去。”
他在意,就当给他积攒一些功德。
“就说是使君派人送的。”
到了府上,卫翕竟是下榻来,坐在屋中铺的毯子上。身旁的火炉烧着,他身上披着厚厚的裘衣,不显得冷。
阿迦的小黄狗盘在他腿上,太舒服了,又暖和,不肖片刻就打起了盹。
卫翕摸着它光滑的皮毛道:“我先前不是答应过给你寻一只小猎犬,要不是你带过来,我差点都忘了。”
阿迦道:“使君生病了呀,不记得也没事。小黄都够叫我操心的了。”
卫翕笑一下。“小黄?你起名真没水平。”
“小黄怎么了,它就是小黄呀,黄黄的皮毛,黄黄的爪子。”她不乐意了,把小黄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真是个记仇的丫头。”卫翕托着腮,心想果真和她阿耶一个秉性。
阿迦笑的开心,看着窗外道。“都下雪了,夫人怎么还不回来。”
“是呀,下雪了还出去,不知道她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