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乐意了。“阿恒说夫人担心使君呢,这些天最劳累的就是她,使君不能说这些话。”
“不是你先开口的。”
“我那是担心。”
“你这么担心,不如跟在她身边。别老想着回灵山了。你不是喜欢夫人的装扮,她那些小玩意儿,回灵山可没了,头发都是阿恒给你梳的,潦草的很,肯定是没有她身边丫头手巧的。”
“如何?”
阿迦捋着小黄狗。“可师父师兄都要回灵山的呀,我总不能和他们分开。”
“时常回去看看他们不就好了。”
“不行!”她一拍毯子,叫小黄吓了一跳。
“那你舍得夫人?”
“哎。”她叹一口气。“自然是舍不得的。要是夫人能跟我们去灵山就好了。”
“你们灵山住的下她这尊大佛么,两间茅草屋子。”
“啊呀!”阿迦气坏了。“灵山可好了,才不是茅草屋子。”
“使君真是,逗孩子做什么。”柳娘进来怪道。
阿迦找到了帮手,跑过去一张嘴嘚吧嘚吧的告状。“,嬷嬷,他说夫人是大佛。”
见使君挑眉微笑,一点也不怕,更加生气,还要再讲,叫柳娘拦住。
“好了,嬷嬷知道你委屈了,咱们不同他计较。随我回去,我给你煮酒酿吃。”
扶光脱了斗篷,先去净室拿了帕子擦脸洗手,又绞了一块干净的回来。
坐在他身边,将他两只手擦干净,擦的仔细,连指缝指甲都擦了。
“谢珩怎么说?”
扶光在他有些泛青的指甲上顿了顿。“陛下已经赐药。还派了梁重前来,以防万一。”
说着又起身去床榻边的小桌案上拿羊油,这还是她在这儿宿了这些天,月渡拿来的。
她挑了一点,在手心化开,涂在他手上。
“就这些?”
“陛下要他带我回长安。”
卫翕倏地收紧手,蹙眉看向她。“大兄派来的人马上就到,等他们一到,你便立即随他们离开。”
不见她应,他急道:“说话!”
“说什么。”
“说你听见了,会乖乖随他们去灵武。”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无需你来操心!”卫翕冷下脸,有几分长安献俘时对她的样子。
扶光却看着窗外道:“外面下雪了。”
“我会同母亲再交代,大兄那儿你不必操心。你是我妻子,他绝对会护着你。你一到灵武,其实最好收养一个孩子养在膝下。我觉得阿迦很好,对外,便称是我膝下无子,这才要收养一个。如此,便不会太过突兀。你也可以与阿迦。”
“再给我堆个雪人吧。”
“我要小的,立在窗台上的。”
卫翕骤然收声,心口又泛起细密的疼痛来。
第86章
突然下起的雪,将天地都变的素白。
魏徵却无心欣赏,行路至此,眼见幽州近在眼前,却因这雪阻去道路。
青席行来。
“马换好了?”
“好了,可是六郎,这雪天不宜行路。”
“三哥等不了了,牵了马出来。”
“那驿丞说此一段为山路,危险的很。”
“你若忧心自己性命,不必跟去,我自去就是。”
“我哪是自己害怕,我是担心你。”青席辩道,总不好幽州没到,六郎反出了事,他交代不起。
魏徵冷静下来。“将舆图拿来。”眼见幽州近在眼前,势必不能因这场雪耽搁。
他目光仔细看去,点着一处,喜道:“绕过去,去榆阳,朔北军行营就在附近。”
“上马,快,一刻都不能耽搁!”
节度使府,窗台上的雪人逐渐瘫软,雪白的身子变得透明晶莹。
扶光转头对卫翕说:“它化了。”
卫翕抬眸扫了一眼。“化就化了,屋里生炭肯定得化。”他顿了顿。“你不会想我再做一个罢,你有点过分哦,总是要化的。你要想不化,叫阿恒给你堆个大的,放在院
子里。”
扶光看他一眼,他不说了。
听见脚步声,卫翕睁开眼,窗子望出去,很快看见她身影,拿了一捧雪回来,自己捏了两团。
扶光再进来,又是搁在窗台上。
“无聊的很,也不嫌冷。”
触到她的目光,卫翕偏头闭目。“我累了,想睡会儿。”
“你睡。”
扶光擦干净手,又坐回桌案前。
“你在画什么?”
“雪景。”
“有何好画的。”他咕哝道,静静看着她俯身执笔的样子,意识越来越模糊,终至沉入黑暗中。
屋里安静,唯有炉水沸腾,咕嘟咕嘟冒出热气。
扶光搁下笔,转过头来,他已经睡着了。
窗台上,那个雪人也化了。
次日,灵武城中的人来了。一并来的大夫替卫翕搭脉,得出的结论并无二致。
卫翕知道多半如此,劝道:“无需遗憾。庆明,你们来此赶路辛苦,可我需要你等速返,将妇孺带回。”
“使君为何这样急切?”侯爷出行前便交代过,此番要让他们送人折返。只是如此紧急,必定有异。使君此番是为奸人所害,为救汗王与宣慰使才中了毒箭,朝廷之中定要恩赏才是。
“陛下派梁重接替我职位,已在途中。”
“使君还没死!”庆明攥拳。
“幽州不可无人主事,朝廷此番行事也无可厚非。只是如此一来随我一齐的军将。”
“使君,侯爷在我等来时便交代过,让您如今不要操心这些,军中兄弟在此多已成家,已是落地生根,再回不去灵武。你无需愧疚。”
“好,梁重此人忠勇,治军严明,难得的是行事上十分公允,他来此我反而不甚担心。”
庆明见他如此,难免心生悲凉。“使君的毒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我都是军中人,死生之事还看不透么。”卫翕在他肩上一拍。“就是我如今不好饮酒,不然定要与你大醉一场。”
庆明跟着大笑一声。“使君的酒量我是知道的。”
“你们明日便就返程,这封信替我一并带回去给大兄。”
庆明躬身应下,余光瞥见有人进来。衣裙划过,女子容貌秀丽非凡,他心中有数,这必定就是使君心爱的秦国夫人,为她甚至不惜得罪陛下。
他不敢再看,退出去。
“我去拜见一番大夫人。”
“好,母亲势必有话要交代你。”
卫翕对扶光道:“重要的东西先带去,不紧要的不必着急,交托给赵符生。叫你嬷嬷回去收拾起来,明日就走。”
扶光走近,将药倒出来,一路来药炉子下面有火生着,还有些烫,她摸了摸,放在一旁。
卫翕道:“药我自己会吃,你回去交代罢。”
扶光说:“不必这么急,谢珩说不会送我回长安。”
卫翕听了呿一声。“他还算有些良心。不过还是早去灵武的好,若之后再有变故,朝中施压,他不听话,自有能听话的人。”
扶光见他如此,连奚落的语气都同往常一样,无奈道:“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他很快反应过来。“怕死啊。”
“自然是怕的。”他见她盯着他,有心想避。
实在是知道自己这些时候不大好看,那毒生的人身上都泛出青白,他还瘦的两颊都凹下去了,同僵尸似的。脸上的胡茬两日没刮,他本想今日叫苍壁给他刮的,后来庆明来了,就耽搁了。
“没见你怕。”扶光伸手又去探药碗。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第一次随义父上战场的时候,见了方才还同我说笑的人,下一刻就被陌刀砍死。我几次死里逃生,今次是终于躲不过了。就是死的有些窝囊,不如一刀结果我的好,还要中这狗屁毒箭。”
卫翕见她睇过来的一眼不怒自威,哽了一下,可话已出口,如何吞的回去。
少顷又道:“萧七娘,我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往后你要多顾着自己。”
“你就是生的太好了,才招了人惦记......可这并非你的错,人又不是物件,怎能因为喜欢就要据为己有。不过你其实也就这样罢,看久了不还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
他说着有些不自在,也是见她严肃,有心想逗她笑。至于效果么,见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吃这套。
他觉得自己真是欠她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家中有次设宴,严昉攀墙去偷看,后来叫你喊了几个仆人给打下来了。”
“记得。”
“你是故意叫那几个仆人下狠手的罢。严昉说出自己的身份都无济于事。我当时见你凶的很,就那么瞟过来一眼,眼锋跟射刀子似的。”
“我是半点不觉得你哪里好看的,可四郎看呆了,你定是不知,他那时有些钦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