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问过我,若叫义父去提亲,可能行?我说定然无望,怕是要招一顿打。”
卫翕说着便有些怅惘。“那时义父尚未有平叛的功勋,绝攀不上你萧氏门户。你又是公主之女,他实在是痴心妄想。后来不久,你便与谢珩定了亲。”
他看着她,对上她凝视的眼。
“那你呢?”
“什么?”
“你那时看见我想的是什么?”
卫翕一时语塞,眨了两下眼,驳道:“想什么,我才不是那么肤浅之人。”
“所以你心爱之人是杨氏。”
她舀着汤药,冷不丁地出声,叫卫翕一窒。
“是吗?”
卫翕错开她的目光。
“吃药吧。”
“我自己来。”
“我来,左右也没几次了。”
卫翕又是一愣,憋屈的很,什么叫没几次了,他还没死呢。
喂了不过两口,卫翕蹙眉,转头猛地喷出一口血。汤药落地,碗摔的粉碎。她迅速将他放平,将他唇角血迹擦干。
“夫人。”
“叫阿恒和大夫过来。”
卫翕冷汗直冒,混沌的意识里,听见她在唤他。唇舌被贴紧,随即苦涩的汤药便被灌了进来。
“七娘,将衣衫换了。”柳娘上去牵她。“这儿有大夫人他们在,你快随我去。”扶光看着躺的安静的男人,由她牵离。
“嬷嬷,我有些累。”
“那便歇一歇。”柳娘将她抱在怀中,在她肩上轻拍。
卧室中,大夫诊脉,面露难色。灵武来的大夫上前,二人相视一眼,皆面色沉沉。“使君十分危急,今夜不知道熬不熬的过去。”
崔氏一阵剧颤,险些跌倒。
“夫人!”长春撑着她,见她眼瞳怔怔看着三郎,仿佛魂魄都不在了。
“这毒便是如此,一旦发作,便是急症,如今这汤药效果熹微......”
“表叔还会醒来吗?”
“小郎君。此非人力所能及。你习医术,自然当明白。”
崔道恒瞪红着眼。“不,定会有办法。医书上有回阳九针,表叔阳气未散,只要施针便可续命,解药已在路上,只要再撑些时候。那是如何施的,对,先,先刺十宣放血,再灸神阙、关元......”
他慌忙去摊针包,被灵武来的大夫拦住。
“小郎君,那是强行调动生者阳气,以余命来续,不过是回光返照,加速使君衰亡罢了。”
崔道恒跪倒在地。
崔氏想要上前扶他。“不怪你,阿恒,你已尽力了。”
“不,表叔不会死,他还没有见我行万
里路,没见到我整理的医书。他还有好多事没做,我研制的好多东西,他都说要用到,他还不知道。”
崔氏强压下心头撕裂的痛楚,抹去眼泪。“赵符生,明日,一旦,一旦三郎真有不测,立即去送信郑公,苍壁,你带上三郎令牌去军中。此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秘不发丧,待我与萧氏离开幽州,再议。”
崔道恒看着她,失去支柱,陡然摊在地上。
“此事事关幽州局势,务必小心。”
他二人重重拜倒。
此时距离城中五十里外的榆关行营,却见两人骑着马快速靠近。
“何人?下马来!行营重地,不得靠近!”
都侯所中,两个值守的老兵不想这个时辰竟有人敢闯营。莫怪将军叫他们近些日子不好松懈,果真有人要生事。
“可要悬灯?”
“稍等,共就两人。”
“你莫下去,别是有什么圈套。”
“尔等何人?报上名来!不然别怪我手上的弓弩不长眼睛。”他朝下吼道。
魏徵收紧马缰,连日来赶路,没有片刻停歇,也就靠着一口气撑到如今。他撕着喉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魏徵,魏六郎,不识得了?!叫你们贺兰将军出来!快!”
第87章
清晨,雪停,幽州城中十分冷清。几骑快速行来,鞭子在空中一声爆响,叫城门吏将要出口的喝问吓回了喉咙。
“速开城门!速开城门!”
贺兰念恩一双眼睛瞪的牛眼一般,城门吏忙不跌往后奔去。“快,开城门,开城门。”
这般紧急莫不是又有军情。
几骑直奔节度使府邸,贺兰念恩一个下马,上前叩门。府中侍卫见是他,门开的迅速,可太过迅速,反叫他差点摔进去。幸而叫人搀住。“你们管事呢?快,六郎送药来了!”
卫翕榻前,只听外面乱糟糟声音,苍壁蹙眉正要出去看,赵符生摔跌进来。
“六郎,六郎!送药来了!大夫人!”
众人纷纷变色。
贺兰念恩后脚便冲了进来。
“我手上有药!大夫,快来看过,这便是噬毒丸,可是直接给使君服下?”
卫翕晕过去,吞咽都有些困难。幸而这丸药不算大,一人在后掐出他下颚,另一人在前,抵住他舌关。崔道恒在旁辅助,总算将药喂进去。
魏徵一瘸一拐地进来,“如何了?有没有用?”
“方服下。”
他顾不得,扑倒在榻前。“三哥怎么没反应?!”不过数月未见,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庆明上前扶他。“六郎别急,使君方服下药。”
少顷,总算见卫翕面色有气血冲起,不复先时青白。大夫上前握住他左手,拿出银针扎其指腹,再捏紧,很快便有污血流出。
足足接了大半碗,颜色方转殷红。
“如何?”
众人见他收针,摸一把汗。
“这便是成了。如此毒血去了大半,只要再服些去毒的方子,好叫余毒散去,再好生调养。总之,这最凶险的一关已然过去了。”
“好,好,好。”贺兰念恩大念三声好。
崔氏捂着心口,无声落泪。
“夫人你可安心了,三郎这遭算是过去了。”
“是,是。”她连连点头,心情激荡。
柳娘见着外面动静,扑过来跪在扶光身前。“七娘可听见了!使君无事了。”
“没事了?”
“是,没事了,大夫都说了。”
“那就好。”她面上有种解脱的疲惫,像是叫人抽了魂,时间到了,躯壳就要倒下。柳娘忙起身揽住她,将她牢牢揽在自己怀中。
若说昨夜里节度使府邸如被笼着一层阴云,如今就是云散日出,连这冬日的萧条都显得可爱起来。
前院厢房中,只听得一声惨叫,划破天际,令赶来的庆明眉头收紧。
“六郎好歹叫的轻些。”
“我怎么轻?你说我怎么轻?”他都这么疼了,他还说这些话,他气的把裤子往他跟前一扔。
素色的中裤沾了一片血迹,又叫黄白的脓液晕开。
青席也觉得过分。“伴当心疼些我家郎君,这一路来恨不得觉都是在马上睡的,一刻都不敢歇。”
庆明见了魏徵腿心,如今摊着,合也合不拢。方才是因皮磨破了,又时日一久,粘到布料上,脱下时直接带下来一大块皮。
“我去叫大夫给你拿些药。”
魏徵见他出去,当即眼泪花儿都出来了。这也太疼了,“你用那么大劲做什么?”
“分明是六郎自己扯的。”
魏徵气的哼了一声。
“今次六郎算是立了大功,没有六郎日夜兼程,使君怕是凶多吉少。”
“就是这样,庆明还要嫌我。”
“不论如何,王爷肯定记得,等侯爷知道了,也免不了要夸一夸郎君呢。”
魏徵又哼了一声,这次要小声些。“我是为了三哥,才不是为了他们的夸。”
这日午后,卫翕一醒来,脑袋上就顶了张大脸。
“三哥?三哥!”
他叫他吼的耳膜阵痛,差点又晕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一路来,快跑死了三匹马,来给你送解药啊。”
崔道恒见他声音高亢,有心想叫他轻些,可到底他是关心则乱,又是他送来的解药,想想还是没有说他。
卫翕由着大夫诊脉,又是扎针,身上衣衫拨下,去看箭伤。
“使君是有福之人,上天庇佑,亏得这解药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上半日,我都不敢想。只是使君仍不可大意,先前那毒时日久了,又久服汤药,一时半刻余毒散不干净。需注意饮食休憩。”
崔道恒道:“这些你交代我,表叔自己怕是记不住。”
他同大夫下去,卫翕终于有功夫问魏徵:“你如何拿到解药的?是义父交托你的?”
可他记得太医署中只有一枚契丹进贡的噬毒丹,陛下既已赐药,难道赐的不是这丹药?
“是......是薛少监。”
“阿耶收到你的信便入宫求圣上赐药,然而太后凤体欠佳,陛下侍奉在前,并未召见。正是急切的时候,他托公主传信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