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听了白堕和浊贤的转述,众生之心只是很轻地闪烁了一下。
她身在幽冥,能想象出明光为了给她溯魂,奔忙在各个身份之中的样子。
可一眨眼已然是人间二十年过去,碧桃却不敢想象明光变成凡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白堕心疼自己的女儿整日被数不清的魂魄踩踏,问她:“二十年了,你……如今还不归天吗?”
仙位竞赛途中,若是功德足够了,便随时都可以根据自我的意愿归天。
他其实偷偷看过银汉罟,碧桃的功德已经过了五百万。
不是五十万而是五百万。
整整五百万,能创造出五个幽冥阎罗了。
这还是在此界生机逐渐恢复的最初获取的,若是再苦苦挨上那么几年,三国变为四国,四国分裂成五国,那些野草一样的小崽子们全都长大再重新生了小崽子,山野之间的飞禽走兽继续繁衍,蛇虫鼠蚁不断地生生死死……
白堕不敢想象,碧桃归天之后会一步登到什么位置之上。
可他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仙位可以慢慢升,白堕在幽冥一千多年,深知这幽冥待久了。再怎么心性坚定的良善之人,也会受到污染,会慢慢地改变。
碧桃却没有推动众生之心回答白堕,显然在无声且坚定地拒绝这个提议。
她兵行险招,好容易走到如今境地,又怎么会中途放弃?
而她连自己都可以不顾,却唯独关心明光玄仙。
白堕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绞尽脑汁地去想明光玄仙究竟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其实过得非常非常枯燥,除了自我牺牲奉献,就是在去自我牺牲和奉献的路上。
但是女儿喜欢听,白堕也只好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一件事:“其实你二师姐……就是那个张玉鸾,前两天刚接了众生盟的任务,要带修士去人间剿匪。明光玄仙出家的寺庙,距离那片山林不算远。”
明光玄仙不放过任何可以获取功德的机会,是一定会管山匪之事的。
白堕说:“时隔二十年,他们或许会碰到。”
是的,现在修士没鬼抓,但也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入世去做。
只要不参与人间的斗争,倒是可以做一些辅助凡人的事情。
这一次的任务对张玉鸾来说回报还挺丰沛的。
是的,眨眼又过了十几年,张玉鸾等人的剑术越发炉火纯青,歪瓜裂枣的师弟和师妹们也已经都步入了地重修为,但他们还是穷得叮当响。
再怎么厉害也得老老实实地出任务。
此次任务完成后,在人间的官员手中可以得到一部分钱财,回到了众生盟,又可以分一些灵石。
有一股盘踞山林的匪徒,专门打劫过路的商队,而因为地势,凡间的军队根本无法越过瀑布宽河,再爬上一段山洞,去绞杀山顶上面驻扎的匪徒。
匪徒狡诈谨慎,早在河里和山洞中设置了重重机关。
张玉鸾等人都是修士,甚至可以说是当今修真界之中武力最高的一拨人。对付这样的匪徒,犹如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只是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到了那匪徒盘踞的山下,却发现山下围了一群和尚。
张玉鸾等人的打扮一看就是修士,那群小和尚一看到修士,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推推搡搡的。
最后有一个圆头圆脑,长相极其俊俏的小和尚上前来,文绉绉地开口说:“这位女施主留步,我寺中活佛已经入山,未免伤及无辜,还请女施主稍作等待。”
他们都是跟着“活佛”身边的佛子。
事实上都是寺庙里面搞出来的,他们原本就是很普通的小沙弥。
但是自从寺庙之中的金轮法师搞出了一遭虹桥架天的戏法儿,他自己成了什么“活佛”。
他们这半死不活的寺庙就开始香火鼎盛,一路高歌。
甚至还有宫里面的人来,邀请他们的“金轮活佛”,去宫中给太皇太后讲经呢!
但是这金轮活佛,却拒绝了,寺庙之中只好派了另一个人去。
金轮活佛不图名也不图利,一心一意救济苍生,简直好到让他们这些自小出家的和尚都自惭形秽。
现如今金轮活佛,一听到这周边出现了一伙为非作歹的匪徒,便一声不吭下山就要“渡化”他们。
几个佛子不放心,死皮赖脸地跟过来守在山下。
这不就碰到了张玉鸾等人。
张玉鸾才不管什么和尚不和尚,好不容易仗着吕有才接到了一个肥差,结果被一群和尚给抢了这还得了?!
张玉鸾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剑柄把这小和尚朝着旁边一扒拉,就要带着人冲进山里。
但是那小和尚竟然又悍不畏死地上前来,张开双臂像一只没有长成的小雏鸟那样,拦在了张玉鸾面前。
一张俏脸红得透彻,张玉鸾想用猴屁股形容,奈何他实在是比吕有才好看太多,顶多称为熟透的桃子。
小和尚道:“这位女施主,前方异常危险,我寺中活佛他……”
“起开!”张玉鸾一巴掌推在小和尚的肩膀上。
按理说这人间的和尚起码也是长得精壮,会一些拳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什么的。
张玉鸾根本就没有用什么灵气,结果一巴掌就把这小和尚推了个四脚朝天……像个小王八一样在地上翻了一圈。
起来竟然又拦在张玉鸾的面前。
解释道:“女施主,我真的是为了你们好。”
有危险的不是那些山匪,而是他们的金轮活佛。
活佛做尽善事,是普天之下唯一担得起活佛二字的僧人。
可他同样武力高强,性情暴虐冷酷,对阻拦他“做善事”之人,出手从不留情。
这小“佛子”,是看张玉鸾一行人面皮忒嫩,想他们虽然做修士打扮,却捏一捏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他们活佛通晓的道术多……再被活佛误伤了可如何是好?
张玉鸾要不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早把他打扁了。
她抬起手指,施了个定身术,把这小和尚定成了一根棒槌,这才再度带人朝着山里走。
而正这时候,入山的林中路,传来了一些动静。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啊!大师……我等都只是穷苦人,真的不是诚心作恶!”
“哎哎哎哎哟!大师,大师我们一定改过自新,一定!快放开我老爹老娘吧!”
张玉鸾抬手,她身后的弟子们便停下,她凝聚灵气在双眼之上,举目朝着林中望去。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那小路的尽头,一个身形高大,身披赤金袈裟,却一头长发近乎曳地的发僧,一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闲庭信步朝着山外走来。
他眉目锋冷,行走在林间,却给人滚滚烈火的逼近之感。
他身形峭峻,常人穿着能够曳地拖拉的袈裟僧袍,穿在他的身上,正如险峰之上迎风招展的旗帜。
象征着至高无上和孤绝冷傲,无人可攀登其上。
“是金轮活佛!”有小沙弥惊喜地叫道,“金轮活佛出来了!”
活佛?
张玉鸾通红的双眼,眼皮狠狠地一抖。
诚然,佛也有怒目金刚之相,一样慈悲,一样低目悲悯人间。
这男子通身上下,除了那身袈裟之外真的同“佛”这个字,半点都沾不上关系。
——这分明是她那消失了二十年的大师兄卫丹心!
张玉鸾想要不顾一切地跑过去与他相认。
可最终却像是自己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睁睁地看着他提溜着那两个“布袋子”,朝着林边走来。
那些小沙弥倒是迎了上去。
但也在半路定住脚步,一个个虽然满眼崇敬,但是眼底更加难掩的是恐惧。
走得近了,张玉鸾眼眶模糊了片刻恢复后,才发现那“金轮活佛”,手里面拎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布袋子。
而是两个活人。
还在挣扎蹬腿的活人。
他就这么架着胳膊,提溜着两个活人出来,像提着一只鸡和一只鸭。
可是他身后那些身强体壮的匪徒,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却一个个卑躬屈膝,出口尽是哀求。
“大师!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师啊我悟了我真的悟了!”
“我已经放下屠刀了,要不我现在就把头剃了呢?你快把我老爹老娘放下吧!”
走到林子边上,先前被张玉鸾施了定身术的那个小沙弥,正好解开了定身术,直接朝着“金轮活佛”的方向迎了过去。
开开心心地说:“活佛已经将他们全都度化了吗?!”
“度了度了,我等全都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活佛呀,活佛您……”
活佛终于把他的老爹老娘给放下了。
两个老人当初上山落草为寇的时候就不肯,是被自己的几个儿子捆了之后给抬上去的。
现在下山被一个武僧给拎下来,虽然都惊魂未定,但是竟然觉得比上山可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