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活佛果然厉害,将他们老两口无论怎么都教不好的儿子,一下子全都给度化好了。
被放在地上之后,两个人竟是跪下对着金轮活佛连连叩首。
“感谢活佛感谢活佛……”
活佛本人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将两个老人扶了起来。
半字未说,看了为首的那个求了他一路的壮汉一眼,那连胡须连着脖子,脸上还有条刀疤的莽汉,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说:“活佛放心,待我等将老爹和老娘安置在城中,就立刻去官府认罪!”
“金轮活佛”垂眸,眉目温而厉,抬起一只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才转身,带着一众小沙弥就要下山去!
张玉鸾身后有个师弟,捅了捅张玉鸾的腰说:“二师姐,这个老僧好像没有抢功劳的意思,我们现在把人捡了,押到官府里面,也是正好啊!”
他们确实没有被抢夺功劳。
甚至可以说是有人帮他们把活干完,让他们直接领钱就行了。
可是张玉鸾的表情却有些扭曲。
因为那个“金轮活佛”方才明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和她对上了视线。
可他却仿佛没有看到张玉鸾一样,那双熟悉的金瞳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也没有一分一寸的震惊恍然。
因为人间二十年,生机已经恢复到昔日的鼎盛,张玉鸾等一众迈入了地重的修士,已经像千年之前的修士一样可以驻颜了。
她将自己停留在二十年之前的容貌,从未改变过。
可是在那双无波无澜的金瞳眼中,好像张玉鸾只是路边的一朵野花,一棵野草,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她明里暗里打听了他们那么多年,如今却落得个“对面不相识”。
那她强撑的那些岁月,每每午夜梦回的殷切期盼,究竟都算什么呢?!
张玉鸾一时间心潮震荡,却在师弟和师妹的面前不肯失仪,深吸口气,死死盯着那被师弟和师妹们称为“老僧”的金轮活佛后背。
而后说道:“你们跟住那几个匪徒及其家人,分两个去山上看看是什么状况,办好一切在城中客栈等我!”
而后张玉鸾便朝着那个已经转入了密林的身影追过去。
阻拦住他的时候,他身边的小沙弥已经不见了踪影。
显然,他猜到了张玉鸾一定会追上来。
张玉鸾此刻和之前那个小沙弥一样的姿势,像一个未展开的雏鸟一样拦在“大山”的面前,表情愤恨,孤注一掷,眼前却不断模糊。
不知不觉之中她早已泪流满面。
“金轮活佛”岸立山林之中,清风卷动他的袈裟和长发,他身上充满了凛冽神性,让看到他的人,都想卑躬屈膝的对他叩首,祈求一切妄念。
但他们也都清楚,无论再怎么叩拜祈求,这不会因为人间的一切而动容的“神明”,也并不会满足他们。
张玉鸾和那双致命一般的金瞳对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她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多次,最终却没能喊出那一声——“大师兄”。
她狠狠抹了脸,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她能感知到,他早已不是一个修士,只是一个凡人。
岁月将他的容貌雕刻成了更加陡峭的峰峦,给他令人心慑的气度,让他像一坛刚刚开封的老酒,辛辣醇厚,令人闻之心醉,却未曾真的饶过他。
他的容貌相较当年,未曾有太大改变,可他的双鬓已经染上了霜雪之色,依旧熠熠生辉的双眼眼尾,也悄悄地爬上了细纹。
他抿了一下那双薄情寡义的唇,最终也没开口主动叫张玉鸾一声师妹。
他是那么吝啬,那么绝情,他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就算不曾掩盖还认识张玉鸾的事实,也不肯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时光似乎在她一如当初俏丽的面容之上凝固。
他甚至开始晃神。
他看着张玉鸾丝毫未曾改变的音容,乃至倔强心性,被刺痛了眼睛。
他透过了张玉鸾,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产生什么感慨之心了。
他的心,随着他天人五衰的容貌一起悄无声息地苍老着。
他总是疲于奔命,总是……总是凑不够能再见她一面,将她重新唤回人间的功德。
如果他的小桃枝还在,也一定像如今的张玉鸾一样,风华正茂,妍丽无双。
“大……师兄。”最后还是张玉鸾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你……”
张玉鸾激愤加上心碎,那双多年未曾耷拉的双眉,又呈现出了可怜兮兮的八字。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面前的人。
师尊去哪儿了,师妹去哪儿了,师弟又去哪儿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这么多年流落人间都不肯回家。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一切扔给她,让她独自一人,强撑门派。
她仿佛一个找到了“绿洲水源”却即将崩溃的旅人。
那口多年来在胸腔之中吊着的一口气化为了怨恨,张口就要朝着“金轮活佛”喷出。
你明明是个道士,跑到这人间装什么和尚?!
逃脱了作为门派大师兄的责任,这么多年在外头过得痛快吗?!
你究竟有没有一丁点,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
诸多种种,张玉鸾能骂上个三天三夜不重复。
可是她满腔滔天的怨恨与情感,还未如洪水过境一般冲破堤坝,就听到对面之人开口了。
他再无须刻意压低声音故作庄重,天人五衰让他的声音已经成为了中年人应有的低沉。
他说:“我如今在此,便是我命定在此。张玉鸾,你自有你自己的路,人间缘聚缘散皆有定数。”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①
“你何必执念强求。”
他未曾回答张玉鸾任何的问题,却又将她所有的问题一股脑都回答了。
他已经成了凡人,声音再无判罚之力。
可他一开口,就像这世间最严酷的刑罚,轻而易举断绝了张玉鸾所有的“奢望”。
一开口便将这茫茫人世,划出了楚河汉界,划出了天上人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打断了她欲要崩垮的姿态,用决绝的长枪,重新将她钉在了“孤苦人世”。
他说完,甚至不曾给张玉鸾接受这一切的时间,绕过她,缓慢却坚定地走向深山。
走向他如今栖身的寺庙,他的暮鼓晨钟。
他……不曾对任何人出口,却深入骨血的魔障执念之中。
他已经精疲力竭,勉强披着一张还算完整的人皮,早已没了任何能供给他人温暖的力量。
他给不了张玉鸾想要的任何支撑。
他的大道理,他的佛经,劝得了张玉鸾却劝不了自己。
张玉鸾张了张口,话没出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气势汹汹地落下,又悄无声息地埋葬在山林之中。
清风迎面,像一双温柔的手欲要给她擦拭。
但是她梗着脖子,伸手狠狠地给自己抹了下潮湿的脸,把眼睛瞪到最大。
不允许自己再流任何一滴眼泪。
一个假装和尚的道士,还真他奶奶的给她念上经了!
不过是一个不回家的老畜生。
和这世间酗酒胡混,不肯负责的“兄长父亲”没有任何区别,她何必要哭,何必要强求?
呸!
张玉鸾吐掉口中腥咸的滋味,没有回头,顺着岔路一路跑下山。
跑向了和那个“金轮活佛”相反的方向,将从前那个苦苦索求垂怜的自己,撇在了身后。
而她身后,已经迈上了登寺台阶的人,也未曾有片刻的停留。
只是相比张玉鸾的矫健与一如当初挺拔的背脊,他登山的姿态,却不那么伟岸,而是些微佝偻下了背脊。
人在世间,若无所求,当然可以顶天立地,潇洒来去,乘风飞起,梦游清河。
可是若有所求,即便是神明,也要弯下腰,低下头。
谦卑谨慎地步步为营,踏遍荆棘。
幸而……他这一路荆棘,也已经走到头了。
度化了那一窝匪徒之后,他的功德应当已经远超一百万。
他今夜……
今夜就可以“谒见”他的魂牵梦萦。
第102章 塑魂
碧桃听完爹爹们对明光现状的叙述,心中难免心疼。
她的计划之中,并没有想要把明光变成这样,她当时把烧醒神符的事情交给二师姐张玉鸾,正是因为想要透过张玉鸾的口,将她在冥界之事,告诉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