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米蓝从病房里出来时脸上还是带着泪痕的,但我能看出来,她心结解开了。
我往病房里望了眼,虽然没看见原嘉树的表情,但我猜大概他也是一样。
米蓝朝我道了好几声谢,我故作镇定地摆手装酷,又一次灰溜逃走。
不过这时候人缘不好的报应就来了,不知道是谁向前护士长举报了我,我被叫过去训话,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帮米蓝就能攀上米蓝家的关系吗!?我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
我低着头,装作一副认错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听进去什么。
我帮米蓝,只是因为想帮就帮了。
米蓝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带了一堆好吃好喝的过来给我,看上去特别愧疚。
我收下了她的赔礼,说出口的话却又不自觉带上几分刻薄:“这是你应该给我的。”
自从把米蓝放进去那天后,她和原嘉树每天下午都会在病房里一起创作新曲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小提琴。
虽然对音乐一窍不通,但米蓝的琴声很好听,比我在网上听到的都好听。
就因为这个,每天下午病房里都会挤满患者来听米蓝拉小提琴。
我被挤在角落,突然想起了原嘉树其实是Elvis这件事。
我偷偷打量起他,大概是先入为主,面具下确实这张脸就是最合适的,完全符合想象。
他坐在病床上,含笑望着米蓝,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欣赏。
可这一层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又好像隐隐看出了几分落寞。
这天晚上我照常给他去做检查,却看见他没有在病床上,而是坐在了钢琴前。
我被吓了一跳,有些后怕地快步走了上去。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我不知道他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是如何坐上去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进来,就一直那样低着头看琴发呆。
就在我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时,他却先开了口。
“现在写的这首曲子只有小提琴独奏。”
“啊?”我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已经弹不了钢琴了。”他淡淡道,“但这首曲子是我和她一起写给我们的,我不想让除了我之外的人和她一起合奏这首曲子,所以我没有加入钢琴。”
“我有时候也会想,天才层出不穷,等我离开后,她会不会碰到比我更厉害的钢琴家,她会不会忘记我,我会不会一直是她心中的第一。即使知道我走后她想起我时会难过,但是我还是不想她忘记我,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你是圣人吗?”我这么问他。
他显然被我问懵了,抬头看向了我。
“既然不是,有自己的私心不是很正常吗?”我说,“而且按照她的性格,你觉得她是会拼命地忘记你还是拼命地记住你?”
原嘉树愣了会儿后笑了起来:“说得也是。”
我低着头,纠结了很久才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口:“我知道你是爱她才会顾虑这顾虑那的,但偶尔你也可以多相信她一点,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总有一天,她想起你时是会开心更多的,就算那一天需要很久,也总会到的。如果你实在担心,不如就趁现在还有时间,多为她的以后做些努力,信也好,什么都好,给她多留个念想。”
原嘉树听后认真思考了很久,最后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谢谢你,一直以来总是那么帮着我们。我会好好努力的,一定。”
后来的原嘉树也确实如他所说,我常常能看到他在录音,大概是留给米蓝的。
每次我都会等他结束后再进去,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泪腺好像格外地发达,万一我听到些不想听到的当众哭了,那可丢人丢大了。
可世事无常,原嘉树这天似乎刚录完一个音频,只因为喝了口水被呛到差点就被死神带走。
米蓝赶来时脸都吓得惨白,一直到原嘉树抢救出来后才终于没忍住崩溃大哭起来。张医生和温叔两个人搂着她,眼睛也红得要命。
院长和院长夫人接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陪着米蓝一起守了原嘉树一整夜。
原嘉树是在次日清晨才醒的,他似乎完全忘了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守在病床前的一行人才隐约猜到了结果。
我站在病房外,空气静得窒息,显得米蓝的呜咽哭泣声格外明显。
原嘉树似乎安慰了她很多,但我已经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了。
我只觉得脑子乱乱的,心像被灌了铅一样不断下坠。
这样的事情再不久后又发生了一次,米蓝这次显然比上次冷静得多,可我能看出来,她只是在强装镇定。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还要危险,我又一次将病危通知书递给米蓝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签字时抖得不行的手。
泪水滴在纸上,墨水被晕开一片。
我近乎麻木地匆匆离开回了抢救室,原嘉树一度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竟然让他能从鬼门关回到人间。
经过了两次抢酒,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无疑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短短一月,温叔原本就白了大半的头发这下彻底白完了,张医生也像苍老了几十岁一样。
米蓝更是不用说,现在连化妆都难掩倦容。
上次午休时间,我看到她猫在原嘉树身边睡觉,原嘉树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许久。
我走近一瞧才发现,他在盯着米蓝一根还没彻底白完的头发。
原嘉树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常常一天只有三俩小时能保持清醒。
米蓝对此始终一言不发,也没再像以前一样天天追着张医生问原嘉树的病情,只是冷静的,每天守在他身边。
可这天的米蓝却很反常地“任性”起来,竟然在大半夜跑回了医院。
我顿时瞌睡就醒了,还以为她又要偷摸溜进病房赶快追了上去。
但意外的是,她只是在病房外远远地往里望了眼他。
我松了口气,想要去问她怎么了,不料她下一秒就突然蹲下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摸出纸巾递给她,小声告诉她在这里会打扰病人休息。
还好她听话,跟着我回了护士站。
我看着眼泪仍掉不停的她有些头大,安慰人什么的我最不擅长了。
要是原嘉树醒着就好了,只有他有办法能停住米蓝的眼泪。
我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坐了许久,她终于平复下心情冲我说了句抱歉。
我稍稍放下心,有些不自在地看回电脑上,纠结一番后还是选择纵容她:“你上次留下的护士服在我的衣柜里。”
她似乎很意外,又担心起上次我被罚的事情。
我其实很感动,但不知怎得,说出口的话竟然又变得那么刻薄:“你是院长女儿,名义上是罚我,但我卖了你一个人情不是么。”
她看了我许久,像要把我的心事窥见。
最终她摇了头,说自己不能那么任性。
我没勉强,仍由她坐在我身边。
从余光中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我,就在我纠结要不要把她打法去别处时她突然开了口:“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我觉得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
世界上真的有喜欢自己工作的人吗?
就算有,那也是少数。
而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
其实话到此就可以了,但我真的恨自己的嘴巴,为什么说话总是那么难听,为什么要在后面加上一句那么尖酸刻薄的讽刺。
尤其是她还没有因为我的刻薄言语惹恼后,我感觉自己就更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之前很像而已。上次还衣服时我看见了,你衣柜的书。”她这么说。
我顿时就觉得无地自容起来,连带着语气也更加得恼羞成怒,甚至话说出口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米蓝依旧冷静,和我解释了她这么说的原因。
她让我不要骗自己,如果有想要努力的目标就去努力。
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那么轻松的。
这之后我们再没讲一句话。
我脑子乱得要爆炸,连带着资料都输错了好几次,险些工作都没做完。
可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道歉时,张医生和温叔却来了。
我顿时像被扎破了的气球,又一次灰溜溜的逃走,一直到米蓝去考试了我才又灰溜溜地回了病房。
原嘉树似乎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主动问我怎么了。
我望着他那双像是能照清世间一切的清澈的眼眸,防线突然被攻破,我小声地将我和米蓝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后沉默了许久,释然般笑了起来:“我家米露露现在也能给别人当老师了?等她晚上回来看来得好好夸夸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