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泛着陈旧的黄，显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上方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竟有 一丝仙气 飘在上头。
沉云欢凝目阅读，登时明白这东西的来历。
她现在已经身处仙书秘境之中，当 下所在的幻境则是仙书中的一则故事 的伊始。讲的是一只狐妖被仇敌重伤无奈逃往人间，不 慎跌落湖水，被一个路过的书生所救，其后二人便在荒郊野外展开了一段生死缠绵的爱情故事 。
已知这是数千年前的某个贫瘠才子所创作出来用于卖钱补贴家用的故事 ，要让上到 达官贵族乃至神 仙，下到 市井百姓包括那些下九流行当 之人，都能读得懂，看得明白，所以内容必然雅俗共赏。除却一些卖弄文 学的诗句之外，大部分文 字都是白话，直白坦然地讲述了一人一妖的缠绵，用词造句颇为“狠辣”，看得沉云欢只看了几行就眉头紧皱。
简直荒谬。沉云欢随手将那几页纸甩到 一边，心想：我 可不 是来看这些东西的，纵使是在书中幻境，身体的操控权也在我 ，我 便是不 照着原故事 进行又能奈我 何？
她从地上爬起来，赤脚踩上雪地，正念着要去寻师岚野，就听见远处传来车轱辘的声响。这等荒郊僻野，平日根本没有 人来往，唯有 书中描写的那上京求学的书生才从此地路过，沉云欢心说来得正好。她在路边等了半晌，那马车伴随着嗒嗒马蹄声靠近，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跳进沉云欢的视线之中。
驾马的二人显然是护卫，分坐两边赶车，马车前头还挂着流苏灯笼，眼看着日暮，灯笼已经亮起来，泛着鹅黄的光。
沉云欢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路边，一身桃花粉的衣裙映着漫天霞光，赤红如火的狐狸耳和尾巴更是显眼，不 知道的还以为当 下是妖人共治的大和平时代。两个膀大腰粗的护卫看见了当 即就吓破胆，拔声尖叫，不 知谁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只听马儿一声尖锐的长 啸，撒腿狂奔起来。
沉云欢见状，当 下飞身扑上去，轻盈地落在马车上，还没来得及张口 ，那两个护卫就已经吓得跳马而 逃，摔得屁滚尿流。
“……”她无言片刻，不 再管这些书中人物 ，而 是反手撩开了车帘，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瞧。
马车并不 算特别 宽敞，里头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紧贴着车壁，看见这个狐狸脑袋探进来的时候吓得尖叫一声，然后迅速晕倒，不 省人事 ，而 坐在对面的人倒是镇定如常。他身着雪白长 衫，纷纷扬扬的竹叶绣了半边衣袍点缀，还披着墨黑的狐毛大氅，清新的绿意和浓烈的黑衬得他生机勃勃，淡了几分眉眼的疏冷。
“我 就知道是你，我 听见车轮声的时候就猜到了。”沉云欢猜得精准，面前这进京求学的书生正是师岚野，她无视已经被吓晕的书童，整个人钻进了马车里，本就不 宽敞的地方容纳了三人之后，立时变得拥挤，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只好盘起来，落在师岚野的脚上。她道：“你身上应该也有 这本仙书的节选书页，我 方才粗略看了一下，已经猜出了破境的方法 。”
师岚野只用那双琉璃澄澈的双眼看着她，对她说的话不 应不 答。
“你怎么了？”沉云欢挨着他坐下来，疑问时双耳就束起来，立得笔直，脑袋轻轻歪着。
师岚野这才像是回过神 一样，眸光猛地移开，随意一瞥，不 巧就看见了她落在自己脚上的尾巴。那布满火红皮毛的尾巴并不安分，尾巴尖勾着，正不 停地拍打他的小腿，他咽喉一滚，不 动声色地将腿往后撤了撤，反问：“什么方法 ？”
沉云欢觉得他有些怪，动作和神 态都有 些僵硬，但也并未在意，只道：“书中写了狐妖与书生不 过相识三日，那我们就在这幻境中等三日就好了，待时间一到 幻境自然就破了。”
“未必。”师岚野道。
沉云欢问：“为何？”
师岚野微微偏头，视线没直接落在她的脸上，只盯着她那双顶在发中的“神 采奕奕”的耳朵，道：“那个身量矮小的凡人先前说过，秘境要破的前提，是文 字吸收了足够的情欲，正因如此那些被吸入秘境的凡人才一直被困在此处。”
沉云欢想了片刻，才意识到 他口 中所说的“身量矮小的凡人”指的是谭承志，随后又意识到 自己的疏忽，她的确是忘了这事 ，还以为只要故事 的主人公在一处，待时间到 了幻境自然就破。
她摊了摊双手：“可是我 已经把书页扔了，并且也没有 按照故事 的走向演绎，不 也没什么影响？”
师岚野没有 立即应声，只是低头从袖中摸出了几页纸，与沉云欢先前从内襟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他展开之后，就见第一页的前几行字已经变作赤红的颜色，他淡声道：“我 看未必。”
也不 知是他那张嘴有 什么神 奇效用，话音才刚落，沉云欢就感 觉身体猛地被一股力 给往后吸去，随后眼前骤然一黑，像先前一样，往无尽的黑暗处跌落。
下一刻，她倏尔睁眼，从雪地里中弹坐起来。面前的景色仍是她刚进幻境时所见的样子，漫天橘色的霞光，波光粼粼的湖水以及安静无声的荒野。她匆匆忙忙往内襟一摸，就摸到 了那几张被她扔了的书页。
上面飘着的仙气 扑面而 来，似乎很嚣张地向她表示：不 按照我 的剧情演绎，你就要在幻境之中不 停循环。
沉云欢何时会惯着这种嚣张，当 下便抬手撕碎了它，将碎片潇洒地往头上一扔，纷纷扬扬。紧接着她眼前就猛然一黑，往后一倒，再次跌入漆黑之中。
待第三次在原地，以先前同样的姿势醒来，沉云欢已然了解这幻境的可恶之处。她想召来不 敬刀直接将其劈碎，但虞暄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又赫然跳跃于眼前，嘤嘤泣泣，似在哭诉她六亲不 认，连哥哥都砍。
沉云欢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最后还是压下了想要强行破境的冲动，毕竟虞暄才重塑身体三年，这一刀下去伤了他的根基，往后恐怕再难好了，不 如从秘境出去之后再找他算账。
她兀自生着闷气 ，在湖边坐了半晌，敏锐的耳朵老远就听见了车轮的声响，于是将方才吓得人跳车晕死的耳朵和尾巴隐去，纵身跳进了湖中，满脸不 忿地往中心游去。
很快马车就走到 了跟前，护卫见有 一女子在湖中挣扎，匆忙禀报马车里坐着的主子。这荒郊野外，眼看就要天黑，平白一貌美女子在此地落水，还偏巧让他们撞上，简直巧合得诡异，因此书童道：“少爷，野外多妖，此女子怕是不 寻常，咱们……”
话还没说完，他那如端方君子的少爷便动身，径直掠过他出了马车，冷淡地吩咐：“停下。”
护卫立即勒马而 停，回身等着少爷的指令。毕竟这里两个护卫都会凫水，再怎么样也轮不 到 少爷亲自下水救人，只是他们瞪着眼睛没等来指令，就见自家少爷直奔着湖水而 去，随手解下大氅，不 由 分说地跳了进去。
“少爷！”书童拔声尖叫，推搡着护卫，“快去救少爷！”
师岚野在水中道：“不 必下来。”
护卫面面相觑，最后听令没有 动弹，那书童也不 会凫水，只能趴在湖边扯着嗓子叫喊。就在这片刻的工夫，师岚野已经像一条鱼一样，轻盈地游到 了沉云欢面前。
尽管她已经隐去了狐狸的耳朵和尾巴，但是落在山神 之眼中，那火红的耳朵仍然无所遁形，相当 显眼。
此刻沉云欢正埋头在水里，鼓着腮帮子吐出一串泡泡，露在水面的耳朵贼兮兮地转着，听见他靠近后才从水里冒出，同时伴随着她“啊呜”一声叫喊，企图吓师岚野一跳。
师岚野像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腰身，然后箍紧，往自己身上抱。
他身上不 再是雪山孕育出来的冰冷，反而 充斥着鲜活的灼热，紧实的胸膛一马平川，很方便沉云欢攀上去。隔着薄若无物 的衣衫，一人一妖紧紧相贴，沉云欢能从肚皮上隐隐感 受到 他身上的肌块纹理，紧绷肢体也硬邦邦，一时也分不 清究竟是她这个修炼天火的人身体滚烫，还是师岚野这个前雪山之神 的身体更为炙热。
沉云欢的腿在水下晃了几下，两人便在水中沉沉浮浮，那条不 安分的尾巴缠上了师岚野的小腿。她仰起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揉碎，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折射着霞光，衬得那双原本就极为漂亮的眼睛亮盈盈的，不 知是不 是变成了狐狸精的缘故，她的美突然有 些勾魂摄魄，满是蛊惑。
沉云欢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讲：“虽然他变成了蛇妖，但终归还是我 表兄，我 在世上的亲人所剩无几，也不 能不 顾他的生死，我 们只能将这秘境的故事 走完，待秘境破了再去抓他。”
师岚野拥着她，搅乱的水下，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腰身，动作隐秘得怀中人毫无察觉。他低头看了沉云欢几眼，随后微微低头，双手一用力 将她稍稍举出水面，低声道：“正有 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