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瞬间晃了晃。
闫禀玉稳住身形时,猜测卢行歧所为,是为防韩伯被声音扰乱,失了航向。
脑海中声音变化莫测,逐渐尖利,但如卢行歧所言,还能忍耐。
水泾海面也随之催起层层浪花,涛声哗然,听着惊悚。
“这些古怪变化的声音,是鬼发出的吗?”闫禀玉问道,向卢行歧再靠近些。
卢行歧摇头,“七十二泾,伏波渡外,不容孤魂野鬼。”
闫禀玉:“青山处处埋骨,还能有没鬼的地方?”
那是前尘往事,卢行歧缓声道:“龙门岛扼守海路,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战争无数,死伤必然无数。尸身落海,怨气困厄,夜晚阳衰阴盛,便破幽海而成诡物蜃象,迷船惑人,扰害不绝。”
“当年,钦州府刘家邀我阿爹商议,想用卢氏的起阴卦以绝怨魂,阿爹却认为此法过于残忍。考察过实地后,便在伏波渡八方岛屿中埋下卦阵,形成吸纳困守之局,有魂拘魂,无魂困守,拘来的鬼魂则由刘家处理,或破地狱或渡黄泉或附于敕令纸人。所以刘家门第之围,皆有卦阵困守,伏波渡外,绝不容孤魂野鬼。”
听着好厉害,闫禀玉略一思索,“不对呀,你也是鬼,怎么能在伏波渡外?”
卢行歧淡淡瞟她一眼,有些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因这阵法是我阿爹所施,万不能伤我,就如同施蛊人的蛊,也惧其后代血脉。”
“啊~懂了。”他声音平平缓缓,闫禀玉听着,确实能降低对外界的感知力。
一旦静下来,脑中魔音更厉,耳中浪涛更巨。
“吼——吼嗷——”
水龙骤然呼啸。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
卢行歧心下琢磨,眼神一厉,便旋身掠飞出去。
闫禀玉扒着船栏杆,目送他凌立在船头,在帮助水龙对抗着什么。
韩伯身在船舵边,擒住撬棍,随时警惕。
形势不太妙,闫禀玉扶了扶额头,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她晃晃愈剧痛的脑袋,假装平常,忍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拟音似铜锣,似鼓点,唱贺声沸腾,变化犀利,声浪如同无形的剑,劈砍着有形的形体,和灵识。
水龙灵力被扰,咆哮着抵抗,船只因此摇摆不定。
声浪无形,阴气也无形,或许可以与之抗衡。卢行歧思及此,点足飞身出去,不再特意压制鬼身阴气,任其外泄,再化转至指锋,并剑喝令:“破——!”
下一刻,阴气穿雾携雨,似一剑银河划开天堑!
而半空中,有什么被成剑的阴力撕裂开,所过之处,又豁然合拢,竟是丝毫未损。
卢行歧看着,神色不明,眼中隐约阴戾。收势回身时,不经意扫到船尾的闫禀玉,未加考虑,他掠身向她而去。
“你怎么……”闫禀玉一直关注着船头施法的卢行歧,疑惑他怎么过来了。
眼看他在自己身前停下,五指流过她眼前,一脉清凉直入眉心,她摸摸额头,说:“你又封了我的五感?”
卢行歧无言,神色有些冷。
只这一次,五感不能再封,不然损伤真体,难以恢复。
今晚是去不成伏波渡了,卢行歧冷哼,望向前方岛屿,傲然道:“祂阻我二次,便要因此付出代价。”
他令声:“韩伯,前方停船上岛。”
第17章 物煞善拟外界之音
“好咧!”
水龙潜没,韩伯重掌船舵,高声呼喝。
水龙化雾后,海面只余稀薄的水气,影响不了视线。
波涛依旧凶猛,韩伯依经验驾船航行。
前方一座岛屿森然而现。
幻瘴迷眼,伏波渡诡物出——听了多年的诡异声名,如今要亲眼所见了吗?
越靠近,韩伯越期待,多少年了,从未这般心血沸腾过,仿佛年迈的躯体重返年轻。
岛屿中央,木楼隐现,卢行歧飞身到船头去。
五感再次被封后,痛苦确实减轻不少,副作用是声音混沌,视线也微微模糊。闫禀玉更不敢留在后头,跟着到船头去。
即将靠岸,船头探灯照亮岛上一角,闫禀玉看见一大片竹林,枝影条条,葱郁森然,林中木楼独伫,不点灯火。
广西沿海地区,河岸多竹,因雨水丰沃,竹根发达,能固水土。这座岛罕见地未生长红树林,这些青竹应该是以前人为栽种的。
“砰”一声磕碰,船头并岸。
韩伯拎起撬棍,从应急包中翻出手电筒,率先上了岸。
卢行歧也飞下船。
还剩闫禀玉杵在船上解救生衣。
还未到伏波渡,卢行歧又说什么付出代价的,闫禀玉猜测阻拦他们行进的诡物,就在这座岛上。现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上岸不需要救生衣,穿着影响动作,倘若真有什么事,跑不快还嫌拖累。
于是脱了救生衣,抱紧撬棍,一步跳下了船。
韩伯递上另一只手电筒,问:“现在怎么做?”
韩伯无法见卢行歧,闫禀玉拿好手电,转问道:“我们……真要进去吗?”
卢行歧背身在前,凝望竹林中的木楼,难得提醒:“物煞善拟外界之音,切记耳目分辨。”
物煞就是当地称的诡物吧,闫禀玉和韩伯都听到了,进去是必然的,他们点头表示清楚。
“随我来吧。”卢行歧如人般往前迈步,先行开道。
闫禀玉跟韩伯说:“我们走吧。”
韩伯点头,错开一步垫在闫禀玉身后。
后面船头探灯将人影拉得细长,也照亮脚下的路,和四边瘦佻的竹子。
两人一鬼先后走入竹林。
林下落叶堆叠,但可看出铺着一道石径,不难猜测这就是通往木楼的路。
于是几人默契地走到石径上,深入竹林。
探灯光线被森茂的竹林阻挡,寥寥无几了。
此时无风,叶影静置,林中稀稀落落的是他们踩踏枯叶的碎响。响声散出去,又荡开在竹林,空泛幽深。
大半夜的,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周围环境安静得诡异。闫禀玉抱紧唯一的武器撬棍,抓稳手电筒,走着走着骤然顿步。
安静?那些让她疼痛的声音呢?
察觉到什么,卢行歧回身看了一眼闫禀玉。
韩伯也上前一步,小声问:“怎么了?”
闫禀玉将发现道出:“阿伯,那些声音没了。”
“我知道……”韩伯回答着,耳目仍保持谨慎。
闫禀玉再望向卢行歧,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行路。
从踏上岛的那一刻,诡物魔音就消失了,原来他们都清楚。闫禀玉不再声张,跟上卢行歧的脚步。
韩伯依旧错开一步,垫在后面。
闫禀玉认真看路,身后韩伯脚步稳重,听着并不害怕。而卢行歧背影淡定,似是胸有成竹。
石径曲折,走了几分钟还未到。
闫禀玉只觉时间漫长,手握撬棍都握麻了。
夜深林幽,再行片刻,竹影间隙依稀可见孤伶昏暗的木楼。
快到了,即便预知危险,也比惴惴吊着胆强。
闫禀玉深呼吸一口气,默默活动开手脚。
唰啦啦枝叶摇晃,有风袭来,携带着一片夜雾。
那木楼淡于雾中,卢行歧驻步观望。
他们未行,几息后,雾却自行绕开,木楼豁然而现。
适才瞧着还有距离,这会一步没迈,楼却近在眼前了。
饶是有心理准备,这转瞬变化,仍让韩伯倒抽冷气。
盘踞在伏波渡的诡物,就在这吗?
闫禀玉打手电照看木楼,楼为方正形,木墙雕窗黛瓦,檐下垂挂两只大肚灯笼,泛旧白色,丝穗也褪成了淡色,稀稀疏疏,风吹飘扬。楼前延下三道阶梯,看着也是腐朽的黑褐色。
这楼有些年头了,至少不是近代产物。
闫禀玉打灯的时候,卢行歧在木楼外围踏了几步,大致看过。
“檐过山墙为悬山,粱木出墙抬顶,抬梁式宅屋,明清常有,至少得有百余年了。那煞年头不小,怪不得有些本事。”卢行歧话有夸奖,听着却是淡淡讽意。
听语气,卢行歧是确定了物煞的位置,闫禀玉细声问:“那东西真的在这吗?”
卢行歧转眼看她,不回答,而是伸出手拉住她手臂,带她踏上一级阶梯。
同一时间,檐下灯笼双双亮起。
细微光影,摇晃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欢迎来客。
年代久远,灯笼里不可能还有燃料,闫禀玉生生将疑问吞下,那东西是真的在这……
韩伯也被这变化惊得瞪大双眼。
卢行歧径直到门前,声调张扬地喊:“既然阻拦我,还不速速开门!”
话音刚落,门扇“砰”一声从里撞开,露出漆黑的内部来。
卢行歧提起长衫一角,先一步踏进楼里。
闫禀玉忙打手电,韩伯动作更快,先她照亮木楼内部——里面是正厅带左右厢房的格局,左右各立两根盘龙飞凤的梁柱,厅后有一垂门,过门似乎是走廊,至于走廊里面是什么地方,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