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出嫁时,忍饥挨饿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母亲也好,主父也罢,他从她们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吃得太多”。
腹内空空、酸水烧心的煎熬,他已习以为常——但这不代表他忍受得理所应当。
相反,他每次都觉得痛苦万分,无论多少次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因此不论是一粒米、一片菜叶,苏小糖都吃得倍觉珍惜。
眼下看见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少年突然发难,打翻了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脏脏包,自然无法抑制住怒火。
缃叶虽是穷苦人家出身,可在王府过了几年富贵日子,早就忘了当初食不果腹的苦楚,闻言渐渐白了脸色,嘴唇嗫嚅着,答不上一句话来。
——啪、啪、啪。
门口传来轻缓的鼓掌声。两人循声望去,见一身桂黄胡服的元明瑾稳步走进来,缃叶顿时慌了神,膝行着向她脚下爬了两步,急唤:“殿下……!”
元明瑾伸出手,虎口卡住他下颏,垂眼看他——缃叶才十六岁,眉眼秀丽,一张小脸又俏又甜,剥了壳的新鲜荔枝似的,晶莹剔透。
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眼见混了脂粉的浑浊泪珠就要滚落到自己手上,元明瑾及时撤去了手。她忍住一阵阵头晕,定定神,视野里的重影复又合二为一。
“王夫说得不错。”元明瑾轻声,似是自语,“本王还记得,初见你时,你瘦瘦小小一只,被母父像狗一样拴在门外,喂点秕糠就算完事。”
秕,即中空或不饱满的谷粒;糠,即稻麦脱下的皮壳。
这些东西都是拿来喂牲畜的,可家里实在太穷,生了三个男儿,才终于等来一个女儿。大哥招妹十四岁便嫁了人,二哥盼妹被卖进花楼做了瘦马,这才换来了喂养小妹的米汤。
“本王于心不忍,便花了十两银子买下你。一转眼,你都能吠得这么响亮了。”
元明瑾若有所思,缃叶的瞳孔却颤得越来越剧烈。
在天元贵族中,将夫侍送给她人,是一种常见且好用的,快速拉近关系、笼络人心的手段。文人墨客不仅引为雅事,更以此为社会风尚。
若是哪个小侍才情过人,抑或是姿容出众,那还不知要在多少女郎手中辗转流通。
这不是福,反是祸。
“看来本王把你养得极好。”
轻飘飘的一句,分明听不出情绪,却叫缃叶忍不住细细发起抖来——这样评估货物般的语气,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母父也曾想过把他卖作瘦马,然而见他年纪太小,心中又残留着对他两个哥哥的愧疚,便半推半就地作罢了。
但留在家中的日子,说不定还不如被卖作瘦马。他活得像条皮毛枯黄的流浪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蹲在路边时,连见了落难男子就想揩油的马妇走卒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遇见殿下那日,他失手打翻了母亲好不容易才为小妹弄来的羊奶,便被暴怒的父亲往脖子上挂了条麻绳,像拴狗似的拴在门外。
时值隆冬,雨雪霏霏,身上破旧的麻衣耐不住寒,迎妹冻得手脚红肿、嘴唇发紫,牙齿咯吱咯吱作响,每一寸皮肉、每一条骨头缝子,都被寒风刺得生疼。
晕厥在雪地里的前一刻,他隐约见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朝自己奔来,银甲护体、英姿飒爽,宛如神女再世……
小迎妹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再后来,殿下扔给他母父十两银子,将他放到马上带走,让他在王府里做杂役,还给他重新取了名字,唤作缃叶。
但再未传唤过他。
也许是出于对母父的怨气,也许是出于出人头地的野心,抑或是出于想要报答救命之恩,他并不甘心就此被殿下遗忘。
又过几年,他满了十五,一日趁殿下酒醉,爬上了她的床。
缃叶扑过去,想抱住她的小腿,临了猛地记起她的洁癖,又生生止住,只匍匐在她脚边,墨发如瀑,自纤细脖颈淋漓而下,轻薄的春衫勾勒出浑圆翘臀和姣好的曲线。
“求殿下不要把奴送人!一男怎能再侍二妻……”缃叶哭道。
元明瑾没理会他,只是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脏脏包,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
自她一出现,苏小糖哪儿还顾得上缃叶,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见她盯着掉落在地的脏脏包出神,还以为她想吃,急道:“殿下不可!我、我……可可粉不够了,待我再弄些来!”
说罢便忙往外跑,想去万钱楼找师母再拿些可可粉。
错身而过之际,元明瑾两根指头一伸,拽住他衣袖,嘴唇擦着他耳尖,气若游丝地说了些什么,还不待他听清,便两眼一闭,软倒下去,被苏小糖接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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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热,大家要多喝水,我昨天没怎么喝水,今天早上起来嗓子疼得要命[裂开]
第8章 惊鸿 相思入骨。
元明瑾再醒来已是五日后。
眼皮干涩得像是黏在了眼球上。她睁开眼,转动躺得僵硬的脖子,一侧过脸,就见枕边搁着一团漆黑东西,伸手摸了摸,还挺柔软。
元明瑾眨眨眼,视野渐渐清晰,这才发现那是人的发顶,乌发浓密,一颗发旋乖巧地窝在其中,看起来并无脱发困扰。
苏小糖手臂交叠,侧趴其上,粉白的脸蛋被挤得堆起鼓鼓的软肉,密实长睫安静地垂下,小扇似的盖住眼下乌青,睡得很沉。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喝过水,嘴唇干裂起皮,鲜红得快要滴血。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到外间。
张嬷嬷守在那儿,见元明瑾出来,双手递上一封信,躬身道:“太医说您五日后醒,果真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元明瑾点点头,拆开封泥,一目十行读完,视线落在信纸右下角“沈”字印章上,冷笑一声:“……舞郎,又是舞郎。本王早该想到的。”
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烧尽,问张嬷嬷:“府中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只是……”张嬷嬷似有些难以启齿。
“直言便是。”
“成婚后第三日,您该陪王夫回父家省亲的。”
元明瑾恍然大悟。
“的确,也不好叫他被人看轻了去。”她揉着酸胀的眉心,“你现在就给尚书府送拜帖去,再备些礼,切勿假手于人。”
“老奴知道。”张嬷嬷展颜一笑,“这几日都是王夫不眠不休守着您,倒叫老奴轻松不少。”
闻言,元明瑾揉眉心的手渐渐慢下来,“……他不是苏尚书的嫡长男。”
张嬷嬷霎时大惊失色:“这……那他是何人?!”
她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王夫另有其人!
虽然苏小糖嫁进来时日尚短,但见他一醒来就巴巴地追问殿下的去向、为殿下亲自下厨,还通宵达旦守在昏迷的殿下身侧,张嬷嬷已将他视为自己人,还十分欣慰真心待殿下好的人又多了一个,谁知……
这件事一旦被拆穿,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苏家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不像奴仆出身。”元明瑾面露沉思,忆起新婚夜入睡前苏小糖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去查查苏傲霜膝下有几子,若有除苏宜宜之外的其他男儿,务必查清楚名字。”
“是。”张嬷嬷领命而去。
元明瑾回到内间,见苏小糖依旧以那个拧巴的姿势睡得昏天黑地,不由嗤笑:“不眠不休?我看天打雷劈都未必能把你劈醒。”
她坐回床边,像逗弄小狗一样揉揉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耳珠,又拨弄两下他的睫毛,见人还是不醒,便用力戳了戳他脸蛋,把那块被小臂挤得无处堆放的软肉戳得通红一片,“还不醒?”
“嗯……”苏小糖被戳得哼哼两声,长睫颤颤,缓缓睁眼。
见元明瑾好端端坐在他面前,苏小糖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扬到一半却猛地僵住,面色如菜。
“怎么了?”元明瑾敏锐地察觉到他反应不对。
“我、我失枕了……”苏小糖欲哭无泪,可怜巴巴地瞅着她。
元明瑾扑哧一笑,道:“过来。”
就差嘬嘬两声了。
苏小糖伏在她膝上,乖巧地把脖颈暴露在她眼皮底下,感受着那只温热粗糙的手力度适中地揉捏他的后颈,舒适地眯起眼,低声说:“你怎么睡了这么多天……”
他做的脏脏包都没来得及给她尝尝,可可粉用完了,去万钱楼找师母要,却也没有了,西域行商更是早已离开京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元明瑾没作声,只是定定地瞧着手下纤细的脖颈。
后颈是一个非常脆弱的位置,穴位、经络数不胜数,说是命脉也不为过——
如此致命之处,为何他竟能毫不设防地将命脉递到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手上?
她第一次看不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