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纯真无邪,一副被教养得极好的样子,却被苏府推出来替嫁,而且还能对缃叶说出那样一番恫瘝在抱的话……
“明日陪你回苏府省亲。”元明瑾有意道。
她自然没错过掌心下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就不能不去吗?”苏小糖弱弱地问。
“为何不去?”元明瑾故作惊讶,“你不想你母父、不想你的姐妹兄弟吗?这次不去,以后还不知何时能去,归宁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既嫁从妻,男子出嫁后,首要身份是妻家一员,而非父家的男儿。若是三番五次归宁,总往别人家跑,叫外人看了,还不知要如何说三道四,指责他不专心侍奉婆公、相妻教子,不守夫道,对妻家不忠不敬。
“想、想的……”苏小糖一惊,忙不迭找补。
他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圆场,好叫妻主打消疑心——
咕噜噜……
两人一怔,齐齐看向元明瑾的肚子。
“咳,躺得太久……”元明瑾面色微赧,“那时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被缃叶弄掉了?”
一提脏脏包,苏小糖就面露萎靡,蔫巴巴道:“你回来晚了,吃不到了。”
元明瑾奇道:“为什么?”
“可可粉没有了,我再也做不出来了。”苏小糖很是无精打采。
“是挺可惜。”元明瑾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毛茸茸的,手感极好,“我现在饿了,有没有吃的?”
“当然有!”一听庖厨之事,苏小糖马上又神采奕奕,朝她绽开甜甜的笑脸,“这几日天气热了些,我见膳房有几条肥美的鳜鱼,便腌制了一下……”
元明瑾直觉不妙。
苏小糖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将她拉到膳房,“你快来看!”
膳房众人见殿下亲至,纷纷行礼。眼看苏小糖牵着元明瑾走到角落的瓦缸前,伸手就要掀开木盖……
“不要啊!”有人忍不住惊叫。
元明瑾转头,以眼神相询,却还是晚了一步——
“呕!”
一阵浓重的尿骚味猛地扑进鼻腔里,元明瑾站得近,躲闪不及,那恶气被她冷不丁吸入肺中,顿时恶心得腹内抽搐不断,扶着灶台直欲作呕。
再看早有准备的膳房众人,不是迅速拉起衣襟捂住口鼻,就是退避三舍,更有甚者径直退到了膳房之外,避之唯恐不及,一个两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模样。
“妻主?!”元明瑾的反应太过激烈,苏小糖吓了一跳,把盖子一扔就急急忙忙来扶她,却被元明瑾闪身躲开。
“先把你的手净了!”元明瑾面色苍白地喝道。
躺了几天胃里空空,又被这股恶气催吐,铁打的身子骨也顶不住。元明瑾被几个仆妇扶着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深呼吸良久,待肺中恶气排尽了,才冷笑道:“苏小糖!你给我滚过来!”
苏小糖腿一软,险些跪下,手慌脚乱赶到她面前,解释道:“妻主,那鳜鱼给我腌坏了,才会散发如此恶臭……”
“你再给我折腾这些恶心玩意儿,你就——”
元明瑾本想说些“滚出王府”或是“滚回苏府”之言,但心中对他的身世朦朦胧胧有所猜测后,又见他对苏府那般抗拒,如此伤人的话便不忍再出口,舌尖上滚了两圈,到嘴边就成了“你就不许吃饭”。
“啊?!”
苏小糖如遭雷劈,大大的甜杏眼里立刻包了两汪水,泪光盈盈。
不让他吃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
见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元明瑾心尖一抽,头一回产生了负罪感。
思及他曾对缃叶所言……莫不是在苏府中经常忍饥挨饿?
她连忙再改口:“你就不许进膳房。”
不许进膳房同不许吃饭相比好接受多了。苏小糖破涕为笑,眨眨眼,把积蓄的水液眨掉,小声道:“妻主最好了!”
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欣雀跃。
“……”元明瑾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谁是你妻主?
这个冒牌货。
……
明日就要回苏府省亲了,苏小糖后知后觉,紧张得一整晚都没睡着,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果不其然被元明瑾骂了一顿,说他要是不想睡觉,那就出门跑圈去。
苏小糖这才消停了,像块木板一样平平整整躺在床上,双臂伸直,掌心紧贴腿侧,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瞪得像铜铃,直愣愣盯住头顶的床帐,听着身侧渐沉的呼吸声,却依旧毫无睡意。
婚后本该先进宫拜见今上,但碍于元明瑾突遭行刺、中毒昏迷,皇帝体恤女儿,便免了元明瑾的朝见,只说让她下次进宫带上王夫,补上奉茶礼即可。
但苏府省亲一行,无论如何不可避免。
苏小糖恐惧万分。
万一被妻主发现他并非真正的、本该嫁给她的苏家嫡长男……不,绝不能让她发现。
妻主的正夫只能是自己。
天刚蒙蒙亮,苏小糖爬起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伺候元明瑾更衣。
他生得白,眼下乌青便愈发明显,敷了厚厚一层粉才堪堪盖住。元明瑾捏着他下巴,左右看了看这张昳丽不减的脸,有些心疼,问:“一晚上没睡?”
“让妻主见笑了。”苏小糖双手环过她的腰,认认真真为她系好腰封,又从侍女手中取过搭配她今日衣衫的五爪单龙白玉佩,端正地挂在她腰间。
昨夜她不让苏小糖乱动,他就真的跟躺棺材板般一动不动,硬生生捱了几个时辰。一晚过去,躺得整个后背都僵硬酸痛。
知道元明瑾有晨起练武的习惯,苏小糖不想叫她瞧见自己这副尊容,便先她一步起床,净面敷粉,这才勉强掩住憔悴的面容。
眼下听她关心自己,苏小糖心中既甜蜜,又不好直言自己为何事发愁,只得做出专心服侍她的样子,避之不谈。
而元明瑾又岂会不知苏小糖为何夜不能寐,扬唇一笑,并不追问。
小冒牌货怕被拆穿,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王府这厢浪静风恬,尚书府那厢却闹翻了天。
“看你这蠢夫干的好事!”
苏傲霜冷哼一声,将拜帖向跪在下首的辛雅宁脸上一甩——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虽是文臣,手劲却不小,拜帖狠狠拍在辛雅宁面上,于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一道方方正正的规整红痕。
辛雅宁痛呼一声,却不敢出言抱怨,胆颤心惊地捂着疼痛的脸,泪如雨下。
大婚那日,喜堂之上,苏傲霜见新嫁郎做出那等畏首畏尾的动作,便已心知肚明苏小糖替嫁一事,奈何皇帝就坐在身侧,只得隐忍不发,将错就错。
“你可知犯下欺君之罪会有什么后果?”苏傲霜再不能平静,背着手来回在厅中急促踱步,又忽地顿住,双目通红地瞪着辛雅宁,额角青筋根根迸现,“届时别说我这顶乌纱帽,连脑袋都得掉!”
“毁了,全毁了!”
她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苦心经营,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如此轻易地被这蠢夫毁掉了!
苏傲霜真恨不得生啖其肉。
“奴不后悔!”
事到如今,再如何悔恨也来不及,辛雅宁反而凭空生出了一股勇气,一抬头,倔强地直视苏傲霜,“为人母父,为孩儿做打算,何错有之!只要宜宜有个好归宿,就算拼上奴这条命,也在所不惜!妻主若是怕被牵连,只管休了我,放我爷俩家去!”
啪!
苏傲霜又给了他一巴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蠢夫!蠢夫!愚不可及!好,你说要给你的好男儿挣一桩好姻缘,可如今呢?做了这等丑事,不躲在家中也就罢了,还大摇大摆游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他犯下欺君之罪?!蠢夫养育的男儿,同样是蠢人一个!”
“我苏傲霜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他这么个蠢货!”
辛雅宁声泪俱下,辩解道:“宜宜绝非那等不识好歹的蠢人!他那日戴了帷帽,捂得严严实实,又岂会——”
“好,那便如你所说,他那日并未叫人瞧见——可如今呢?!”还不待他说完,苏傲霜便颇不耐烦地粗暴打断,“为着一个脸也看不清的女子,便茶不思饭不想,害了相思病,连日卧床不起?”
“行事愚蠢荒诞至此,这就是养在深阁之中的高门贵男、京中典范?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爹!”
苏宜宜听闻他父亲受了母亲掌掴,忙命下人搀扶着他前来。
他着一袭未饰纹样的素袍,乌发也仅用一支再简单不过的白玉簪挽起,不施脂粉,病容楚楚,行走间依旧步步生莲,身上衣袍却宽大不少,显然清减许多。
辛雅宁一见他这副病弱之姿,泪水更加忍不住,争先恐后夺眶而出,泣道:“我儿,你又来作甚?左右你娘也厌弃咱们爷俩儿了,何苦上赶着讨嫌!”
“娘,这一切都是宜宜的错,您莫要责怪爹,都是宜宜任性妄为……”苏宜宜未行至苏傲霜面前,已扑通一声跪下,梨花带雨,膝行到母亲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