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偏袒苏傲霜,完全在意料之中。
岂料御史大夫依旧毫无退缩之意,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臣自是已有铁证,才敢当朝告发苏大人。苏傲霜,我再问你一遍——这掉包瑞王夫一事,你认是不认?”
话音未落,四面皆惊。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时竟顾不得正身处朝堂,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刘大人莫不是疯了?瑞王殿下大婚那日,下官也去讨了杯喜酒,当时并无异样啊?”
“怕不是她自己的男儿没有苏大人的男儿那样美丽的姿仪和贤德的名声,见自家男儿没个好归宿,便心生忮忌……”
“此言差矣,刘大人为人刚正,又素来与苏大人无冤无仇,怎会刻意诬陷对方呢?莫非这其中,当真另有文章?”
“倒是不无道理,近来坊市传闻,下官也听了一耳朵。苏大人圣眷正隆,又与瑞王殿下结了亲,若是瑞王殿下入主青宫,那她的男儿,岂不——”
“嘘!快闭嘴!此等大事岂容你胡言乱语!要叫有心人听去,你这顶乌纱帽、连同乌纱帽下的脑袋,都不想要了是吗!”
“肃静!”
宫侍见下首就快乱成一锅粥,忙提声喝道,总算在皇帝掷出掌下的砚台前成功压下了满室沸腾。
“刘大人不得信口雌黄!”
苏傲霜经她再三挑衅,此时也动了气,愠怒道:“事关瑞王殿下与我儿清誉,莫要再无中生有!”
常言身正不怕影子斜,此刻她腰板虽挺得笔直,面上也是一派怒容,胸腔里的一颗心却跳得突突,脑中拼命回想究竟是何处露了马脚。
王府?瑞王殿下治下那般严明,且详谙始末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家中?不,不可能,府卫皆是她亲自挑选的,辛氏和韩氏也严加看管起来了;
寺中?也不可能,那边可是瑞王殿下亲卫前去,层层封锁之下,恐怕连只苍蝇都无法飞下山;
那就只有……
“传左验上前!”
刘大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眼跳心惊,苏傲霜恐惧地回过头去,心中拼命祈祷莫要是她意度中的那人。
只见殿门大敞,一人逆光而立,背脊微偻,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与她错身而过。
——竟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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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验是中国古代法律术语,指案件审理中作为凭证的证人或证据。
这几章挺难写的,这几天我脑细胞要死光了[化了]
官服颜色是私设,但补子是参考了明清写的,当然官制是参考唐朝,请勿考究,毕竟这只是个架空世界[摸头]
以下颜色由浅到深:
杏红#CF3D15、蕉红#C8191D、绛红#B02E28、枣红#8A2623、朱红#711318
以下是补子图样排序:
文: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鸳鸯、八品鹌鹑、九品练雀
武: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子、四品老虎、五品黑熊、九品海马(我查到明朝是六七品用彪、八品用犀牛,清朝六品用彪、七八品用犀牛,但介于文中并未涉及,所以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另外缃叶其实也是一种颜色#ECD452,所以出场时穿的是鹅黄色的衣服[摸头]
我在文中埋了很多很多小细节,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找找看喵[三花猫头]
第17章 欺君⑵ “倒不如提前给你那小夫郎准备……
文臣武将侍立两侧,中间开辟出一条并不十分宽的小道。那人便经这条小道步履蹒跚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前方,轻轻放下拐杖,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向上首的皇帝行了个大礼——
“臣女苏玉堂,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在她出现之初,众臣中与苏傲霜相熟之人,就有认出她这张脸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暂时认不出的,见苏傲霜面上惊愕得连掩饰也忘记的神色,便知此人身份定然不凡,遂好整以暇地捧着朝笏看起戏来。
沈佳侧过眼,瞥了一眼几步之遥外站定于武将之首的元明瑾,见她晏然自若,便也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你是何人?”
玉珠轻撞,响声清脆——十二旒下的龙目扫过寂若死灰的苏傲霜,复又回到苏玉堂的眉眼间,嗓音冷然。
“臣女是苏尚书之子——”
“竖子尔敢!”
话音未落,一本奏折便登时甩下阶去,啪一声摔在苏玉堂面前,吓得她双肩猛地一颤,忙不迭拜伏在地,瑟瑟发抖。朝臣也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口呼“陛下息怒!”
“我天元子民,皆是守孝悌之人!且不论此人是否确为苏尚书之子——刘鸿祯!你令苏卿之子来检举她,此母子相夷,非人所为也!”
天子怒于前,众臣顿觉后脖发凉,御史大夫却仍面不改色。她直起上半身,目光如电,朗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对陛下的忠心甚至超过了对母亲的孝心,难道不足以明此人品节良实、志虑忠纯?再者,苏大人若是行得端坐得正,怎么还怕受人检举,更何况是亲生骨肉的检举?臣恳请陛下且听此人一言,待听过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皇帝也只好松口,命苏玉堂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众目睽睽之下,苏玉堂抖着声线,从苏小糖代替苏宜宜坐上花轿,到昨日的省亲,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却刻意将辛氏对苏小糖十几年的苛待和自己多次猥亵苏小糖一事瞒了下来,更只字不提苏小糖究竟是如何坐上花轿的。
众臣凝神听着,越听越觉心惊肉跳,便不时用余光去瞟苏傲霜,见她虽面无表情,乌纱帽缘下的碎发却已被汗水打湿,一绺绺黏在额际,便知这偷梁换柱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听这黄口小儿所言,此事瑞王殿下竟也知情?且并未揭穿?
莫非她早已属意这苏家二公子,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抑或是……与苏傲霜勾结在先?!
可陛下明令禁止皇子与重臣私交过甚——!
众人已然预感到天子将如何震怒,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作鸵鸟状龟缩,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蒙受迁怒。
帝王压着眉听罢,看向苏傲霜,沉声问:“苏卿,你可要解释一二?”
苏傲霜已是哀莫大于心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俯身下拜,重重叩首道:“臣,无话可说。”
她还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一心为上,却遭人暗算,产下身上流着九曜血脉的孩子吗?
说自己因心中有愧,故而放任正夫欺侮次子,装聋作哑了这许多年吗?
说自己教子无方、失之偏颇,才落得今日这般同室操戈、两败俱伤的地步吗?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夫郎与骨肉相连的儿男,一边是再度手握从龙之功的诱惑;
一边是今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宠信,一边是被绑上瑞王殿下的贼船、成了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哪边都想要,哪边都放不下,却也哪边都得不到。最后能割舍的,竟只有——
“苏傲霜。”帝王嗓音沉沉,喜怒不辨,“你太令朕失望了。”
沈佳一惊,知道此时元明瑾不便出面,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率先一步跨出去——“请陛下三思!苏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纵然犯错,也只是身为人母,不忍见男儿消受相思之苦,请陛下莫要轻易处置她!”
丞相本就有统率百官之责,由她出面求情,陛下也不会生疑。且她这番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闭口不谈欺君之罪,仅申重一颗慈母的苦心,陛下同为人母,定能设身处地,生出怜悯之心。
“沈相此言差矣。”
几方正对峙不下,却听斜刺里,一道满含笑意的嗓音横插一脚——
“苏大人固怀怜子之心,但圣旨既指了苏氏嫡长男为瑞王夫,苏大人又使出这一计偷天换日,岂不是……根本就没将母皇的威严放在眼里?”
苏傲霜猛地抬头,“罪臣并无此意!”
“况且——苏大人只顾念替嫁男儿的爱慕之心,可曾还记得那个本该做王夫的正主儿,也同样对皇妹怀揣着一颗爱慕之心,日日夜夜都盼着嫁给她、做她的枕边人哪?”
她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说着,竟抬袖掩唇,吃吃地笑起来,官服宽大的阔袖下滑,露出皓腕上那支攀满藤萝的金镯,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皆栩栩如生,明光烁亮、璀璨夺目。
“皇妹真是风流,竟叫兄弟二人的一颗芳心都落在你身上,连什么手足之情、什么深阁男子的清誉,都全然不顾了,不惜传出兄弟阋墙的恶名、更不惜犯下欺君之罪,也要争先恐后嫁给你,真让本王好生羡慕啊。”
此人嘴上功夫了得,四两拨千斤,便将始终隐在幕后的瑞王引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元明瑾也见招拆招,低眉顺眼、不卑不亢道:“皇姐谬赞了,明瑾庸碌无能,唯于领兵作战上,略有两句拙见,乍蒙厚爱,不胜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