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向旁边一摸,尚留余温,却听得外头利剑劈空、呼呼作响,原是她一早便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练剑了。
明明她军功已攒了不少,却还是这样勤奋……共赴巫山时摸着她臂上那些狰狞的伤疤,总叫他心疼不已。
一想起妻主,苏小糖心里就软成一团。
她给了他一个新的家,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给了他无上的荣华富贵,更给了他尊严,替他狠狠报复了欺负他的那些人。
而他……仔细一想,竟没有什么好回报的。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向很怕疼,也耐不住疼,但是……
苏小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抖着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眨眨眼,挤掉眼中泪水。
雪亮锋利的簪尖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竟觉得,自己死了也不要紧。只要不成为她的污点,那他……
做什么也甘愿。
苏小糖缓缓握紧了那支簪子,屏气闭眼,咬牙狠心,簪尖朝向那片不住颤抖的柔软皮肉,用力一刺——!
……
帝王虽令元明瑾禁足,却并未禁止旁人去看望她,因此刻着沈氏家徽的马车一路无阻,顺畅地驶进了瑞王府后门。
这辆马车饰物鲜亮,轭首插着青铜銮铃,车舆嵌了绿松石构件,璎珞玑琲财大气粗地挂在车门两侧,雨丝锦车幰上更是绣满象征事事如意的柿蒂纹,任谁看都是年轻小女郎会乘着出游踏青的那种样式。
车轮一停,沈华清弓身从车厢中钻出来。她不要人凳,利落地跳下,然后回身,稳稳当当地从车上接下另一个人——
竟是一身常服的沈佳。
“瑾娘此时一般都在书房。娘,我引你去罢。”沈华清道。
那日湖上遇刺后,她痛定思痛,勤加练起武来,如今上臂强壮,也能将她娘四平八稳地托下马车了。沈佳多少能猜出女儿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迷途知返,自是乐见其成,对于元明瑾的拥戴之心更深几分。
做官做到她这般地步,见微知著是基本功。既然她这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不肖子都受了元明瑾影响,变得勤学苦练起来,不难想象,若是元明瑾坐上那个位子,整个天元又会在她的引领下,发展到何等民安物阜的太平盛世。
二人由元明瑾的心腹引着,自后院走向书房。一路上见下人无不面色凝重,连句闲聊也听不见,沈佳不由叹道:“瑞王殿下治下果真严明,这府中肃然得也同军中一般。”
心腹闻言,强笑着应和了几句。沈华清倒是清楚王府中为何愁云惨淡至此,忙扯了扯她娘的衣角,叫她别多嘴。
沈佳不明所以。
进入书房,二人见元明瑾一身青黛广袖袍,正坐在案前写写画画,便先见了礼。元明瑾闻声抬头,让她们平身,令人上了茶,待左右皆退下,才道:“沈相可有两全之策?”
沈华清此时方看清她眼下也有一层黛青,不觉心疼,插嘴道:“你昨夜没睡好么?”
元明瑾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睫,摇摇头。
“两全之策?陛下向来心软,殿下与苏大人,一个是她心爱的女儿,一个是她心爱的臣僚,自是动谁都不忍心,便只好拿王夫开刀了。”沈佳沉吟片刻,一针见血道。
“倒是苏大人的女儿……怎会突然出现在朝上?而且还是作为肃王的左验……”
元明瑾便将始末原由尽数如实相告,道:“本王事前已料到或有此出,特地提醒过苏傲霜:如果苏玉堂安分守己,那看在她愿为本王效力的份上,先前与王夫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但若苏玉堂敢将替嫁一事说出,本王必不保之,苏傲霜也只能任她自生自灭。”
所以苏傲霜在朝堂上见到苏玉堂的那一刻,已失魂落魄、万念俱灰,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颓然无甚反应,是因为知道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元明琼此人生性残忍,落到她手上,苏玉堂的下场可想而知。就算能全身而退,也不可能再回苏府了。
思及此,沈佳不由瞥了一眼身侧明显晕头晕脑的女儿。沈华清虽听得一知半解,但接收到这一眼,反应倒是快,马上跳起来,气道:“看我干嘛!我才不会像苏玉堂那个蠢货一样呢!”
素来正言厉色的沈相难得翻了个白眼,讥诮道:“说得倒好听,别哪天被美色迷了眼,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干出这等顾头不顾腚的蠢事。”
“娘!”沈华清使劲瞪她,“也不知道在瑾娘面前给我留两分薄面!”
“薄面没有,薄面饼倒是可以给你买两个。”沈佳巧舌如簧,气得沈华清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喏,就来的路上卖的那胡饼,还怪香的,给你娘馋得口水直流,你平日对着小郎君倒殷勤,方才怎么就不知道给娘买两个去。”
元明瑾见状,不觉唇角微扬,又忙低头敛去。
恰在此时,一人慌慌张张跑来,喊道:“殿下,大事不妙!”
元明瑾认出这是她安排在苏傲霜身边的人,噌地便从案后站起,焦心之色尽现。
只见那人呈上两样东西,其一是一封书信,暂且按下不表;另一样则尤为刺眼,是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布,血腥味十分冲鼻,双鱼纹上更是血迹斑斑,抖一抖,干掉的血渣子如雪屑般簌簌而落。
元明瑾心头一紧,忙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封再简短不过的断亲书,是写给苏傲霜的,落款赫然署着“苏小糖”三个字,看其所记时日,正是昨日写下的。
“昨日写的,怎么今日才到?”沈华清被这封血气冲天的断亲书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良久才喃喃,“他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写断亲书?男子写断亲书,当真是旷世罕见……”
沈佳也半晌无言,道:“许是‘不能’,并非‘不想’……天牢之中都是肃王的人,也不知如何才能将这书信送出,难为王夫了。”
想不到他一介弱质男流,竟还有这般血性,在狱中仍挂念着母亲,不愿牵连她,便想法子写了断亲书托人送出来。
元明瑾猛地抬头,急令人紧盯住王府各个出入口,而后迅速拆开了另一封书信。
这一封倒是好端端在大绫纸上写的,字迹工整清晰,同样简短,只有六字——“红蓼不知所终”,下盖一枚苏傲霜私印。
“这红蓼可是重要左验?”沈佳问。
“正是。但不到关键时候,想必皇姐不会轻易打出这张牌。”元明瑾答。
沈华清问:“为何?”
沈佳丢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红蓼是苏夫人身边的人,亲王与外臣内宅中的下人有所联络,怎么看都大有文章吧?你若是圣上,你不生疑?”
“这是其一。”元明瑾接着补充,“其二则是……红蓼是九曜人。”
“九曜”二字一出,沈氏母女齐刷刷转向她,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一张惊愕失色的脸后是另一张无论表情还是五官都极其相似的脸。
天下何人不知,天元与九曜两国宿怨深仇,早已不共戴天。沈佳下意识道:“那苏傲霜……”
“苏大人向来懒于插手后宅之事,一应事宜全交由正夫辛氏打点,想来并不清楚此事。”
话未脱口,元明瑾就知道她想问,苏傲霜是否还值得信赖——若是敌国细作能做官做到三品大员的位置,那天元早已危在旦夕了。
沈华清始终一头雾水,又插不上嘴,早就急得满头大汗了,逮着空赶紧问出心中疑惑:“瑾娘,你是如何看出他是九曜贼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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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书⑵ “好一个无以为报,好一个各还……
“我抓住了他的孪生兄弟, 发现那人目力极佳,能看清万顷之湖对岸的物事,连有几只鸟、几块石头都说得一清二楚,再与预先守在湖对岸的侍卫一实核, 果然不假。”
“会不会是他提前记住了……”沈华清努力转动脑筋, 但说到一半, 自己先意识到不对, 立马住了嘴。
沈佳已惫懒再嫌弃她, 抚额道:“鸟是活物, 自己会飞, 又怎能提前记住?再说了, 伪装九曜人,百害而无一利,他若是有意为之, 岂非引火烧身、自找麻烦?”
“况且他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仍能看清我衣襟上溅了血,这目力应该装不出来。”元明瑾又道。
一时之间, 室内三人皆静默无言。
九曜建国之初, 依据的就是一则神话故事:神女夜观星象,感天而孕, 应时发动,诞下九曜之祖。此后若有眼目明明者, 皆神女后人,“九曜”之名也由此而来。
“我还以为只是个传说呢,想不到竟是真的……”沈华清小声嘀咕,“既然如此,肃王怎么会敢用九曜人做左验呢?”
事关皇室秘辛, 沈佳不敢妄言,正想绕过这个话题,却听元明瑾主动道:“华清,你可知七年前我天元抗御九曜一战,皇姐分明比我大两岁,文韬武略也不在我之下,母皇却弃她不用,派我领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