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窈也十分配合地催着小丫鬟赶紧领她出府,仿佛四司六局的事情十万火急一般。
今穗快步走了一会便在假山的转角处碰到了孟婵。
“久等了。”
二人只是有过一次交集好像就有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一同走到假山后的隐蔽处。
“孟家主母要将我嫁给宋锦。”孟婵开门见山道。
今穗惊讶,原来她们在门外听到的“不嫁也得嫁”是这个意思。
如今宋锦出事,孟家二房竟起了替嫁的心思。
“你是要我帮你摆脱?”今穗问道,“想来也是,宋锦现在如同活死人一般,那位嫡出小姐肯定是不愿嫁的。”
“她女儿不愿嫁,就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老娘还有那么多貌美男人等着我去宠幸呢。”
孟婵说的话简直惊世骇俗,不过今穗也能理解,作为郞艳的老板已经是世俗所不容了。
“逃婚一事对我来说也不难,因为我有的是钱,但是我怕你对上次的人情念念不忘,所以给你个机会还了。不过也用不着你做什么,到时候若有需要,我知会你一声。”
今穗看着孟婵,忽然有些失神,她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才造就了现在的自己,一个与这世道完全格格不入的灵魂。
她大胆,洒脱,乖张,多变……这些都不是世人用来夸赞女子的词,偏偏在她身上却能让人感到——她活得很漂亮。
思绪万千最终化为一个“好”,二人就此别过。
——
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四司六局变得更加忙碌,但好在一切都是忙中有序,在今穗的带领下筹办出阁宴的前期准备都进展得很顺利。
但反观裴樾这边的探查进度却是一再受阻。
宋家点头同意他进入朱楼,他后脚便想上去一探究竟,可谁知这朱楼可不是那么容易上的。
这座朱楼从外部看是普通的九层朱漆塔,可是内部却没有楼梯,真正的通道应当是隐藏起来的轿厢,如今恐怕只有长睡不起的宋锦知道如何启动机关让轿厢出现。
宋老爷说朱楼是宋锦亲自设计并监督建成的,恐怕他这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秘密。
裴樾在朱楼的第一层来回研究了许久都没个头绪,只意外发现了宋锦设计的用来迷惑外来者的假楼层,若是有人执意踏入,墙壁上便会渗出混有迷药的朱砂水使人昏厥,裴樾为此还险些受伤。
过了几日都毫无进展,裴樾决定先去瞧瞧宋锦,看在他身上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宋锦卧房内,几位丫鬟正在悉心照料他。
“宋锦现在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我家公子这几日好转了许多,偶尔还能动一下眼皮呢。”
“恢复得这么快?”裴樾很是惊讶。
“是啊,大夫说若我家公子求生意愿足够强烈应当很快就能醒来了。”
“能看出来他是真的舍不得死了。”裴樾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不过除了游默也没人听得出来。
裴樾凑近去看宋锦,在丫鬟们的照顾下他的脸色看起来还算不错,至少比他这个为了案子连日憔悴的人看起来更神采奕奕。
他心中忽然有些不爽,这宋锦身上可能还背着一条人命呢,如今坠了楼成了活死人过得却还是如此滋润。
裴樾仔细看了之后,发现宋锦右手的食指处有一些印记。
“他这手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我家公子平日常戴着一个玉扳指,卧病在床后奴婢便取下收起来了。”
“拿来给我看看。”
裴樾直觉这扳指有猫腻,毕竟能在手指上留下那么深的印子,怕是他之前从来都不离身的。
第44章 发烫的耳垂
丫鬟将扳指从匣子里取出来递给裴樾。
这玉扳指很是精巧,上面雕刻的图案很少见,裴樾看着却有些眼熟,这图案似是在哪儿见过。
他将玉扳指放在手心摩挲:“这个先借我用一下。”
丫鬟们也不敢有意见。
裴樾揣着这枚玉扳指又来到了朱楼,他在第一层转悠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墙上的朱雀浮雕。
他拿起玉扳指对着墙比划了好一会,然后试探着将玉扳指嵌进了朱雀浮雕的眼中。
“咔哒”一声,地面缓缓打开,升上来一个状似囚笼的轿厢,这个应当就是进入朱楼上层的方法了。
轿厢的门打开,裴樾看了眼里面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个人站立。
“大人,我来。”上面情况位置怕是危险重重,游默主动请缨。
裴樾伸手拦住他:“我先上,你在此等候。”
主仆二人都不愿对方冒险,况且朱楼里的秘密关系重大他必须亲自上去探查,因此裴樾的命令不容违逆。
“若我长久不归,你再做打算。”
交代完这一句,裴樾便迈进了轿厢,他摸索了一下拨动机关,轿厢的门缓缓关上,主仆二人一里一外无言相对。
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轿厢开始缓慢向上抬升。
朱楼上层无光,很快轿厢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裴樾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环境,除了轿厢抬升的声音,他暂时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可是随着他越升越高,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怪味,当他接近顶层时,他终于明白这怪味是什么了——尸臭。
他办案多年,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可是为何这朱楼中会有尸臭?难不成这上面还有别的宋锦害死过的人?
带着满腹疑惑,裴樾乘着轿厢在顶层停下。
他再三确认轿厢不动了之后,又拨动了机关,轿厢的门打开。
裴樾现在完全处于黑暗之中,只能慢慢摸索着往前走,轿厢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沿着通道走了几步便隐约感到前面有些许微弱的光。
直到他又走到一扇门前,虽然光线仍旧昏暗但是他已经完全能看清楚了,这是一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
不假思索的,他推开了这扇门,门内的场景让他永生难忘。
该如何去形容他眼前看的这一幕。
纵使裴樾作为开封府推官,这些年勘破无数疑案,见惯了世间奇诡,可是这样的情景仍旧让他震惊难言。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红绸交错,极尽奢靡。
房顶是用琉璃瓦片制成,抬头便可看见外面的天空,此刻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而房间中央,十几个身着红纱的女子一齐吊在红绸上,皆是双目圆瞪,死状惨烈。
裴樾呆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多日前看的那一出名为《朱楼血》的戏,戏里的容娘也是这般用红绸吊死了自己。
还是那个在宋府后门发现的女尸,穿着与这些女子一样的红色纱衣……
他不敢置信地将这些桩桩件件联想到一块,然后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封信。
这是姑娘们留下的血书,上面记录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血书很长,应当是姑娘们接力完成,前后字迹变化很多,但是信上的每一个笔画都是她们用鲜血凝炼而成的。
看完了这封血书,裴樾几乎要掩面而泣。
原来如此。
自从担任开封府推官以来,他从未有如此大受打击的时刻。
浑浑噩噩的,他找到了那扇姑娘们拼尽全力打开的窗子,然后呼喊游默在窗子外搭起通道。
游默带着人通过窗子进了房间,众人看见此情此景皆是震惊不语。
裴樾沉默着,像是没有缓过神来。游默见状,只好先吩咐其他人先料理一下这个房间。
过了会儿裴樾终于开口:“将她们带回去先想办法联系她们的家人,若是联系不上……再好生安葬。”
裴樾说这句话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游默也不敢多问,只能先应下。
这天晚上,裴樾喝了酒,一个人在京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直到双腿都没有知觉了,裴樾才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乔家医馆。
此刻时值深夜,医馆大门紧闭,他想起第一次遇见今穗也是深夜,他身负重伤闯进医馆求医。
裴樾此时此刻忽然很想见见今穗,所以他什么都不顾地再次翻墙而入,精准地找到了今穗卧房的窗子,轻轻松松地推开窗户进去了。
今穗正睡得迷迷糊糊,发觉有人进来,以为是什么歹徒刚想开口叫人就被裴樾用手捂住了嘴:“是我。”
她这才发现来人是裴樾,然后就放松下来,裴樾也松开了手。
“大半夜的,你这是……”今穗疑惑。
裴樾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今穗刚想转过身去看看情况就被裴樾从身后抱住了。
男人双手交叠从身后将今穗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怀中,然后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闭眼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