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穗对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十分不适应,便奋力挣扎,可是裴樾死死地抱住她,她挣扎半天身后的男人也纹丝未动。
“别动。”裴樾再次收紧了力道。
浓郁的酒气与低沉的嗓音一同喷薄而出,落在她的鼻息与耳畔,今穗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喝酒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安静得像是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今穗。”裴樾忽然唤她。
“嗯?”
“今穗。”
“今穗。”
……
他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叫得今穗的耳朵都变得发烫。
裴樾冰凉的唇一不小心碰到了今穗发烫的耳垂,二人皆是一惊。
“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烫?”裴樾一脸无辜地问道。
今穗忍无可忍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然后转头过去看裴樾,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可怕。
“看来你是醉得不轻。”今穗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刻今穗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裴樾变成这副模样。
裴樾忽然间又没了动静,他低下头去,过了会儿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今穗手足无措了,她也不知是自己的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裴樾如此伤心,只好认命地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他。
“是我……是我害了她们,如果我能早点查到线索,或许她们就不会死了……”裴樾断断续续地说着。
今穗听着却是一头雾水,只见裴樾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血书递给她,今穗打开一字一句地看完后,她也沉默下来。
血书上这样写道:
不知你是谁,当你看完这封信,如果可以,请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我叫程妙意,梓州路合州巴川县人,年方十五,被宋锦拐到东京开封府已有三年。三年前,我在巴川县意外与家人走失后被人迷晕绑架,再醒来时就到了开封。宋锦将我囚禁在朱楼中,与我一起被囚禁的还有十一个姑娘,我们年龄相仿,长相和身材都有些相似,宋锦好像偏爱高挑纤瘦、容貌艳丽的女子,我们皆是如此。
我们在朱楼里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每日食不果腹,他要求我们的身材必须纤瘦到极致,若是多吃了一口饭便会遭到他的毒打,毒打之后他又会疯狂亲吻我们身上的伤痕,时间长了我们也快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了。
只要他会过来的晚上,我们都必须穿着轻薄的红色纱衣跳舞,跳完舞他就会对我们极尽羞辱,做尽肮脏之事,彻夜不眠。况且朱楼的房顶是用琉璃瓦制成的,我们的生活也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尊严于我们而言早已荡然无存了。
三年来,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尝试了无数种方式自尽,可是从来没人成功过,这座朱楼被他打造得太完美了,我们没有一点办法,不过我们趁着他不在的时间想办法偷偷打开了其中一扇被他封死的窗户,但是九层高楼,即使有了这扇窗我们又如何全身而退。
前段时日,宋锦忽然跟我们提起他在青楼看上了一个姑娘,我们知道又有一个姑娘要遭殃,我们不愿有人再深陷这个泥潭,决定势必要采取行动了,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向外界求助。即使最后不成,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们也要取了宋锦的命再将他的累累罪行公之于众,但愿律法可以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知道,就算我们所有人通过这扇窗户离开了朱楼,我们也出不了宋府,因此我们其中的楚瑜便提议用一桩命案引起外人的注意。楚瑜说她本就无父无母了无牵挂,能用自己的命换大家出去的希望,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是遗憾没有亲眼见证宋锦惨死的模样。
大家抱在一块相互安慰,最终下定决心。我们用自己的衣服结成长绳系在楚瑜的腰上将从窗户处放下去,本来宋锦给我们穿的衣裳都是布料轻薄很容易就撕裂的,可是长时间的控制饮食,楚瑜现在太轻了,我们很顺利就将她放到地上,后来的发生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了,若是顺利,她应该能找到一个去往府外的方式,然后带着我们事先写好的控诉宋锦罪行的血书以死昭告天下。
楚瑜孤注一掷就是想有人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查到朱楼的秘密,然后再将我们救出去,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可是我们没有等来救援,而是等来了宋锦的质问,我们便明白了,此计不成,我们便没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但是在我们死之前,也一定要拉宋锦陪葬!
第45章 下雪
因为楚瑜的死,宋锦在朱楼上大发雷霆,三年来我们第一次敢与他正面对抗。我们姐妹十一人拼尽全力将他推到了窗边,他不知道那里已经被我们开了一扇窗,所以在宋锦被我们推下去的时候,三年来我们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可是我们很快活,从未感到过一丁点的后悔。
宋锦坠楼后,我们躲在朱楼上知道自己已经离死期不远了,想必外面已经变了天。临死前,我们必须写下这封血书,不论我们死后被判处怎样的罪名,都只希望昭告众人,昌兴伯爵府嫡子宋锦,拐走数十个无辜良家女子,囚禁于高楼之上三年,极尽残暴,荒淫无耻,我们这十二个女子的性命,全都应该由他一人背负,愿他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血书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们三年的痛苦似乎难以用短短的几张纸就道尽。
今穗看完后沉默良久,她将这几张纸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然后主动上前抱住裴樾。
她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她明白,作为开封府推官的裴樾对于这整个案件,对于这十几个姑娘的死亡都自责万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犹豫良久她还是开口了,“寄接下来的事情我会陪你一起。”
不知是不是她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裴樾的哭声渐渐止住。
静谧的夜里,夜风吹进屋子,裹挟着深秋时节残留的桂花香,叫人心神俱静。
第二日裴樾就将血书上的内容昭示众人,京城中众多百姓闻之震怒,天子脚下竟有这般荒淫无度之人迫害无辜少女,百姓们纷纷请命严惩宋锦。
可是那些世家权贵们却是另一种态度了,如今稍微有钱有势些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甚至背地里豢养一堆外室,只不过宋锦的所作所为残忍到令人发指,况且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平息风波,宋锦这次也不例外。
公堂之上,宋家老爷反而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宋锦乃是宋老爷老来得子,如今的宋老爷已年过六旬,正佝偻着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姑娘们的“暴行”。
“裴大人呐!我儿遭这群歹毒女子的暗算,现在卧病在床昏迷不醒,分明是心存善念收留她们到头来却反被诬陷!求裴大人做主,这群毒妇死有余辜!”宋老爷瘫坐在地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宋老爷,宋锦迫害良家女子一事如今已铁证如山……若是不按律治罪怕是难以服众。”
宋老爷在朝中颇有资历与威望,若是不顾他的颜面治了宋锦的罪,恐怕会引起朝中老臣的不满。裴樾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是他自请担任推官一职,就是要为民请命,伸张正义。
即使这件事情过后,他在朝中会腹背受敌,但是他明白这些都是他应该承担的,在开封府推官这个位子上,他总是得“一意孤行”的。
他眉目凌厉,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宋锦,年二十五岁,犯略人、拘禁、虐待、**等罪,数罪并罚,按律当斩。”
宋老爷闻言吓得瘫坐在地,颤颤巍巍说道:“可我儿如今已被那群毒妇害得犹如活死人一般,也同样应该治那群毒妇的罪吧。”
裴樾脸色未变:“她们将宋锦推下楼致其重伤,按律应判处绞刑,但因已死,所以不予追究。”
这下可把宋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裴樾半天也说不上来一句能替宋锦辩驳的话。
宋老爷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一直在旁边侯着的吕籍倒是很有眼力见,连忙上去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莫气莫气,您小心气坏了身子,裴大人所言是不错,可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吕籍安抚着宋老爷,“宋公子虽数罪在身,但如今也被害得昏迷不醒,若想免于执行,需要您好好赔偿受害姑娘们的家属即可。”
“当真?”宋老爷看向裴樾。
裴樾一时间有些为难,宋锦的事确实可以这么处理,只是究竟是选择严惩宋锦不负姑娘们生前所求,还是暂时放过宋锦多给她们的家人一些安慰,他犹豫许久,但每每想起那日的情景,他还是会偏向于前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将判决结果上报大理寺,看他们怎么说。”
宋老爷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定刑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浸淫官场数十年,打点起来并不难。
然而他又想错了,不仅裴樾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如今的大理寺丞孟叙竹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即使他们两家即将结为姻亲,他的任何决定别说宋家了,就连孟家人都干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