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楹从容答道:“正是小女。”
他这下终于明白在停云阁听见她的名字时为何会觉得熟悉了。
在他幼时,靖安侯府曾起过和裴国公府结娃娃亲的心思,顾晏之也听家中长辈提过“长宁郡主”的名号,只不过此事还未传到裴家,国公府就出事了,自此以后结亲之事便不了了之。
言明了身份后,顾晏之倒有些手足无措了,见到眼前女子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明媚如朝阳,让人怎么也挪不开眼。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认得这金露梅,他心中更觉惊喜万分,此刻他心绪缭乱。
“对了。”裴楹问起了正事,“事情谈得如何了?”
今穗不禁面露难色,裴楹明白了进展不太顺利,只能也帮忙着游说:“栖梧台景致甚美,若是能借来开办花朝节,想必是宾客尽欢,裴楹在此拜托小侯爷慷慨解囊。”
眼前的姑娘眉目如画,他感到这栖梧台的景致再美都不如她的一颦一笑,顾盼生辉。
此刻顾晏之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好。”
“多谢小侯爷。”裴楹连忙道谢。
这下轮到今穗纳闷了,方才这位小侯爷还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怎的到了裴楹面前就换了副面孔。
“花朝节一事我也收到了请帖,之前觉得无聊便拒了,不知郡主是否参与了?”
裴楹点头。
“有郡主在顾某便不觉得无聊,不知能否在名册上加上我的名字?”说着,顾晏之又看向了今穗。
“当然。”今穗连忙答应下来,生怕顾晏之反悔不把园子借给她了。
“那我明日便派栖梧台的管家过去听从吩咐。”
“那就再次多谢小侯爷了,天色已晚,我与今穗就先回去了。”说着,裴楹就牵着今穗往外走,“花朝节再会,小侯爷。”
“我派人送你们……”顾晏之依依不舍道。
“不必,我们的马车一直在外等候。”
顾晏之见已没有挽留的余地,只好朝裴楹挥挥手,口中呢喃着:“花朝节再会。”
万花丛中,身着绛红色长袍的男子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然而,花丛艳丽,却不及男子冷白肌肤中,唇上一抹绯红。
回京的马车上,今穗想着方才顾晏之忽然间的转变,仍旧觉得奇怪。
“知戎,在栖梧台时,顾小侯爷为何突然就变了主意,我原先提起借用之事他可是一副万分不愿的模样。”
裴楹思索一番后摇摇头,她也不知。
二人正摸不着头脑,殊不知很快她们就明白了缘由。
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茶楼、酒馆都开始议论起这件事,靖安侯府顾小侯爷遣散了栖梧台的歌姬舞姬,并花重金打听长宁郡主的喜好,只为博得美人欢心。
裴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家的小厨房里跟着今穗学做鲜花饼。
二人闻言皆是一副诧异的模样。
“这小侯爷怎么一副浪子回头的架势?”今穗将袖子撸起来,开始揉捏案桌上的面团。
裴楹也有样学样跟着做,不过她也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未上心:“随他去吧,等这阵子新鲜劲过去了,说不定他还得四处将那些姬妾寻回来。”
今穗见裴楹这副平淡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教她做鲜花饼。
面团揉好后就放到一旁醒面,半炷香的时辰,今穗将泡好的花瓣挤干水分,开始做花馅。
“这些花瓣你是从哪儿摘的,我见国公府上并没有这些花。”今穗随意问道。
裴楹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没有瞒着今穗,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净因寺。”
然而今穗听得一清二楚,她打趣道:“为何忽然间就小声说话了,怕我因为这个责怪你?”
裴楹低下头不敢看今穗。
今穗见状笑道:“怎么,原来你学做鲜花饼,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息尘师父?”
裴楹又连忙摇头否认:“当然不是,但我一开始在净因寺收集这些花瓣确实想给息尘师父做鲜花饼的,可是后来我不再去净因寺,就想着做给你和兄长吃了。”
今穗用酥皮包住花馅,捏紧收口揉圆,再按扁成小饼,她将一张张小饼整齐排布在灶台上,然后用布巾擦干了手就靠在一旁歇息。
“原来是这样。”今穗微微点头,“能吃到郡主做的鲜花饼可真是沾了息尘师父的光啊。”
裴楹此刻有些欲哭无泪了:“我、我并非此意。”
今穗忍不住发笑:“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专心做鲜花饼吧。”
小厨房内安静了片刻,今穗瞧着裴楹认真的神情,想起了净因寺的息尘,又想起了栖梧台的顾晏之,她也十分好奇,裴楹对他们二人到底是何想法。
“你对息尘师父究竟是什么心思?”
裴楹揉面团的动作变得缓慢,她低垂下眼眸,仿佛在思索,又仿佛自己也说不清。
今穗没有进一步追问,她自顾自说道:“不知裴樾有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位息尘师父原是罪臣之子避祸出家,这才是我们担心的地方,况且他作为和尚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无法谈婚论嫁,你若寄情于他,怕是难修正果……”
“我明白。”裴楹小声回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走一步看一步,现下只想把鲜花饼做好。”
今穗深深地看着裴楹,心里想,这样也好。
鲜花饼做好后,今穗和裴樾都一饱口福。与此同时,裴国公府的一位小丫鬟打扮低调,提着食盒去往了京郊净因寺。
净因寺门前,两位小沙弥正昏昏欲睡,小丫鬟上前询问:“见过二位小师父,敢问息尘师父何在?”
小沙弥带着她进了寺庙,息尘此刻正在大雄宝殿内诵经。
片刻后,殿外院中。
“师父,这里的东西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要我务必交给你。”说着,小丫鬟将食盒递给息尘,“小姐还让我给师父带句话。”
息尘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是鲜花饼,他有一阵恍惚。
花香扑鼻,那日二人在树下的对话再次浮现眼前,得知是裴楹送来的东西,他此刻双手都有些颤抖。
“我家小姐说,师父收下这鲜花饼就算是前缘已了,今后能否再见,且随缘去。”
“且随缘去……”息尘摩挲着手中的食盒,口中喃喃自语。
小丫鬟将话带到,未曾多停留就回去复命了。
息尘一人在原地站着沉思了许久后,他提着食盒到长廊边坐下,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品尝她亲手做的鲜花饼。
清甜的鲜花饼入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梦一般的时日,每日都有裴楹同她一块诵经、打坐、共食斋饭,那时的一点一滴都在后来的日子里都让他魂牵梦萦。
“且随缘去……”息尘仍旧在念叨着,他想了许久,缘从何来?
直到食盒中的鲜花饼全都下肚,他还有些念念不舍,也不知是对那些时日的相处食髓知味,还是被鲜花饼的馨香勾住了魂。
他在长廊上想了许久缘从何来,天色渐暗,他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一般,开始有所行动。
第71章 夜会和尚
是夜,裴国公府。
裴楹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
长发如瀑,镜中的女子不施粉黛,眉目柔和,完全是娴静温婉的闺秀模样。
她懒懒打了一个哈欠,放下木梳,刚要起身回榻上睡觉,就有小丫鬟匆忙进来。
“郡主,府前有一位僧人求见,门口的守卫驱逐多次他也不愿离去,奴婢特来请示,惊扰郡主休息,奴婢该死。”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
“僧人?”裴楹闻言猛地站起来。
“是,这僧人自称息尘。”
“快请进来。”
丫鬟刚想出去请人,裴楹又叫住了她:“等等,先将他请到宜园湖心亭,记住,切莫惊动了兄长。”
“是。”丫鬟连忙应下。
安排好了之后,裴楹又慢慢坐下,她心中忐忑,也有些诧异为何息尘会深夜前来。
她看着镜中披散着长发的自己,想到了待会要见的人,忽然间又着急吩咐道:“来人,给我梳妆。”
丫鬟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准备为裴楹束发。
“郡主,您看戴这个发簪可好?”丫鬟拿起一支缠枝莲纹簪在裴楹的发髻上来回比划。
镜中乌发雪肤的女子沉默地看了一会,心底没由来的烦躁,她不满自己为了那人梳妆打扮。
“罢了,不必梳妆了,都下去吧。”裴楹低头摆摆手。
丫鬟们皆是一脸摸不着头脑,只能按照郡主的吩咐又默默退下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一会,待外头月明星稀,她起身随意披了件防风的斗篷就出去了。
宜园湖心亭内,息尘在此等待了许久,久到让他感觉比未曾与她见面的这些时日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