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起身欲走,竟似当真不再留恋。
转过身后,赵予书就在心中默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等一等!”裴县令急急出声。
赵予书嘴角缓缓勾起,低下头,恭顺转身:“大人还有何事?”
裴县令掩面而泣:“本大人一世清廉,就毁在你个奸商手里了!”
他朝着赵予书砸来写好的清单:“拿去,拿去!说好了本官任期内,每隔两个月送一批香囊,你可得作数!”
赵予书含笑走回裴县令身边,安抚地拿手轻轻拍了拍这破碎的小老头的肩膀:
“那地契的事…”
“明日你带着货物来,本官自会把地契给你。”
“有劳大人了,草民感激不尽。”
裴县令拿袖子挡着脸抹眼泪:“滚滚滚,赶紧滚,本官今日不想再看见你!”
赵予书是笑着离开的。
等在外面的张猛看她这表情,就猜到事情成了:
“主人,这次咱们又赚了多少?”
赵予书心情很好,对他摆了摆手:
“没赚,明日再来,我们还要给裴县令再送上几千两银子。”
“什么?”张猛怒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当地百姓不都说他爱民如子吗,怎么比贪官还贪?扣了我们的货还不算,他还想要银子!”
赵予书故意说一半留一半:“他也不白拿,作为交换,会给我们一千亩麦城的水田。”
“那也是亏了!”张猛满脸愤慨道:“咱们是商人,一千亩的水田,就得交九百亩的税!算上种子和种植的时间,就算在这有了田产,咱们一年到头也根本不赚钱。”
赵予书:“如果是以商人的名义置办,那是这样的,不过这要是县令的田产呢?”
张猛:“真是他的那就好了,当官的买田不仅没有过户税,而且每年除了官税以外,还没有其他税收,一千亩的田,只需要二十亩地的粮食交税,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他忽然停下,瞪大了双眼看着赵予书:“主人,这这这,这一千亩田,该不会真的是…”
赵予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双唇前,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张猛,今日这个任务你办的不错,眼下,我要再交代给你一件事。”
“张猛领命!”
“你且去,寻觅一些擅长种田和看守田地的农户来,还有…”
一连串的吩咐,从赵予书的口中,飞入了张猛的耳中。
两人从县令衙门一路往外走,一路都在不停地交谈。
一个吩咐,一个点头。
赵予书双目微闪,眼底含着抹势在必得。
这一千亩田,从此以后,就是她的粮仓!
有了先前的交谈,第二天跟裴县令交易的过程格外顺利。
裴县令是个实诚人,不仅给赵予书置办的一千亩水田十分肥沃,还附带着推荐了她几户擅长种田的佃农。
赵予书投桃报李,给裴县令送去的银子除了买下水田的外,还额外多加了三百两雪花银。
裴县令看到装钱的箱子,又是倒吸一口冷气,追在赵予书身后低声骂:
“大胆!你大胆!”
但最后也还是半推半就地把这箱银子都给收了。
作为回报,又悄悄往赵予书手里塞了封信。
“本官看得出来,你这支队伍是要往北去,北面的路不太平,不少恶民占山为王,成了土匪,你这奸小子,遇到他们恐怕难以得到好处。”
“不过好在本官前不久得知,有一支押送犯人的官差队伍也恰好途经麦城,他们是昨日走的,算算时间,你从官道快马加鞭,不出一日就能追上。”
“为首的人叫王大,本官与他也算是说得上话,等你见了他,把这封信交给他,之后与他结伴而行,他自然会对你照应。”
赵予书听得连连点头,这裴县令为人还真是不错,虽然给王大的信是派不上用场了,但从他嘴里透露出的前路山匪很多,对她来讲是个很有用的消息。
临别时,赵予书对着裴县令深深一鞠:“裴大人,再会。”
裴县令也对她挥挥手:“别忘了你答应的事,两个月后,本官等着你!”
赵予书目的地是边北,自然不可能再掉头回来。
不过她在抵达新的城池后,又买了新的仆人,让他们把加工好的东西送给裴县令。
而两个月后裴县令看着那满身药香,扎得栩栩如生的稻草人,激动的又哭又笑,这又是后话了。
彼时,赵予书的队伍紧跟着郑威,又开始再次上路。
这一次在麦城,她跟裴县令交易的同时,又收购了不少粮食,买了更多的仆人。
此时赵予书的商队,已经达到了粮草马车七十整,随行仆人一百四十个。
往前追了半日,紧赶慢赶的赵予书,和故意慢腾腾赶路的王大队伍,再次汇合。
第53章 徐孝之质疑,信任危机
几人汇合,双方都无比兴奋,当即原地驻扎,生火做饭。
麦城一趟,大家都收获颇丰,新添的粮食既有精米细面,又有现成的熏肉。
一合计,干脆决定烧水和面,做肉饼吃。
赵予书新买的奴仆里不少会做饭的,自告奋勇过来动手。
王大看着她队伍里新添的人,直咂舌:“三…老弟。”
他差点说秃噜嘴,幸好紧急关头想起来郑威还在,及时改口。
“你这手里头到底有多少钱,怎么同样都是一路走,别人都在损耗,就你这队伍越来越壮大?”
王大想不通,困扰的直挠头。
郑威是知道赵予书一路上都怎么做生意的,闻言抽着嘴角意味深长道:
“王兄你太小看赵贤弟了,这才哪到哪,现在到边北路程没到一半,区区一百人哪里就壮大了?说不定等真到了边北那天,赵贤弟能给你弄半座城过去。”
赵予书含蓄地笑笑:“承三爷吉言,希望真有这样一天。”
说着给郑威倒了一杯茶,竟半点不推诿。
王大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不会真有这样的野心吧?”
赵予书席地而坐,闻言不答,迎着过往的清风,轻轻地笑笑。
双眸清澈明亮,精光时不时从眼底一闪而过。
在她身后,是数百人的奴仆队伍,都在为她一个人的吩咐而忙碌,为她一个人的指示而待命。
少年轻狂,意气风发,不外如是。
野地里,被看押的囚犯中间,赵玉堂扯着脖子往商队方向看,然而一眼过去,人头攒动,不是货物就是奴仆,怎么都看不到被层层包围的中间。
三个月没洗澡没洗头,他彻底废了,虱子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跳蚤把他身上咬的满身红包。张小娘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拿指甲给他抓虱子。
赵露白远远地坐着,小脸煞白,失魂落魄的,她身边的苏茯苓同样满身恶臭,虱子在头发里跳来跳去,她却仿佛没看到,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一样。
“开饭了,都起来,吃完了这一顿,下午快点赶路,谁也不许偷懒!”
官差提着个木桶过来,里头装的是早上的剩饭,三伏天,哪怕只隔了一个上午,味道也十分难闻,苍蝇绕着木桶边缘飞来飞去,猪吃的说不定都比这干净。
木桶刚放在赵露白边上,气味就涌入了她的鼻腔。
“呕…”赵露白捂着嘴干呕。
妾室们对她这一行为早就见惯不怪,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们猜猜,她那肚子是几个月了?”
“从流放开始就没见她来过葵水,该不会刚流放的时候她就有了吧?”
“啧,还说什么官家小姐呢,那么早就跟人勾搭成奸了,真贱。”
“是啊,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这么豁得出去,真是让我一个做妇人的都自愧不如。”
这时,白小娘却忽然看了赵玉堂一眼,别有深意道:
“二小姐这时候怀孕,不一定是坏事,她毕竟也是赵家人,如今孩子没了父亲,那这个孩子生出来就会姓赵,如今正好赵家人丁单薄,若这孩子又恰好是个男婴…”
正坐在张小娘身边,埋首吃饭的赵玉堂筷子一顿。
跟碗里都只有些菜汤和剩饭的妾室们不同,几乎所有能吃的菜,都被妾室们留出来,堆放在了他的碗中。
赶路的时候,也因为他的双脚都被磨得全是血泡,所以妾室们会自发地轮流把他背在背上,带着他走。
当他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不用他自己着急,妾室们都会争前恐后,一个个比他更为惊惧。
因此,这一路上,虽然同为囚犯,可他体验的,也是囚犯中最为优渥的待遇。
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赵玉堂这个人,也不是因为妾室们对他有多喜欢。
而是因为,他是赵家目前仅存的一个男丁,也是妾室们目前心中,唯一的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