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私人请求。”沈星冉说。
陈定国微微点头。
“我想去Y省新县绍坡村,探亲。”
这个要求太普通了,普通到陈定国反而更警觉。他推了推眼镜:“探亲?”
沈星冉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旧日历,翻到第一页。
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沈大柱用铅笔写的,字迹很丑,一看就没念过几年书。
“沈大柱,Y省新县绍坡村人。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弟弟叫沈大安。”
她指着日历上的字:“这是我父亲。他十七岁离开家,后来到了香江,在那边做木工。几年前过世了。”
她把日历合上,放回兜里“我的根在那边。”
“请稍等。”陈定国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陈定国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喂,是我,老陈。有个情况得跟领导汇报……对,考察团里的,一个姓沈的女孩子……二十岁,从香江来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五分钟,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第二个电话打了十分钟。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沈小姐。”他的称呼没变,但语气变了。
“刚才跟上面通了气。关于捐赠的事,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关于探亲......”
“上面批了三个月的探亲时间。相关通行手续,三天之内办好。”
沈星冉点了一下头:“谢谢陈处长。”
陈定国犹豫了一秒,还是多说了一句:“沈小姐,上面查了你的情况。”
沈星冉没接话。
“城寨长大,十六岁考上剑桥,三年毕业,之后在伦敦金融城……”陈定国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领导的原话是:这种人才,不管她要去哪个村,都得接待好。'”
“我不需要接待,给我一张路线图就行。”
——————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Y省新县。
新县县长办公室。
张鹤年今年四十八,在新县干了六年县长,头发白了一半。新县穷,全省倒数第三,年财政收入刚够发工资。他这些年最大的政绩就是把乡道修了十二公里,钱是从省里磨了两年才磨下来的。
电话是市里打来的。
张鹤年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有个港商要来?来我们新县?”
电话那头的市领导语气很认真:“不光是来,人家点名要去你们下面一个叫绍坡村的地方。”
张鹤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绍坡村,全县最偏的自然村之一,离县城四十多公里,最后八公里连路都没有,得走山道。
“来绍坡干什么?”
“探亲。她父亲是绍坡村出去的。”
张鹤年又问了一遍:“港商?有多大?”
“她给国家捐了一千万英镑,没有任何条件。省里头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务必配合好。”
张鹤年手里的搪瓷杯差点砸桌上。
一千万英镑。
他算了三遍,一亿三。
他们全县干十年都挣不出这个数。
“人什么时候到?”
“一周之内。”
挂了电话,张鹤年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乡里。
“老刘!你赶紧去一趟绍坡村,找一个叫沈大安的人!”
“沈大安?谁啊?”
“沈大柱的弟弟!你先去找到人,别声张,等我过来。”
——————
绍坡村。
九月的山里下过一场雨,泥路滑得厉害。
沈大安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搓着一根旱烟。他今年四十一了,种了一辈子地,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二十年的沧桑。
身上的汗衫破了两个洞,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快磨穿了。
他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下雨漏,刮风透。堂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破风扇,还是二姐夫前年送的。
二姐沈大英嫁到了隔壁坪上村,男人是村长的二儿子,日子在村里算过得去的。三姐沈大兰嫁到了镇上,男人在供销社上班,每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钱。
大姐沈大秀,身体一直不好,十年前就走了。
至于四哥沈大柱......沈大安抬头看了一眼后山。
在房子后山爹娘走之前给他立了一个碑,坟里没有人,就埋了四哥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棉袄。
爹娘说,大柱走了这么多年,没信没消息,八成是没了。给他立个坟,让他魂有地方回。
沈大安每年清明都去添把土,烧两张纸。
他对四哥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四哥走那年他才十三岁,只记得一个瘦高个的少年,背着个布包,天不亮就出了门。
娘追到村口,被爹拉回来了。
爹说,让他去吧,留在这里也是饿死。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沈大安扭头看了一眼。
一辆旧摩托从山道上颠过来,骑车的是乡干部老刘。
老刘停了车,满头大汗跑过来,一把抓住沈大安的胳膊。
“大安!大安!你四哥,沈大柱,他女儿要来了!!”
第108章 【九零香江孤女】只身出去的,两辆红旗回来
沈星冉本来打算自己坐火车再转长途客车去新县。
阿贵第一个不干。
“沈姐,不行。”他双手交叉,直接堵在了宾馆房门口,“坚哥临走的时候拉着我说了三遍:细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就别回来了。”
旁边那个叫阿财的黑衣年轻人跟着猛点头。
沈星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俩人。
“我去探亲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
阿贵一张脸快皱成了苦瓜:“沈小姐,那边山路十八弯,听说最后几公里连公路都没有。您一个人进山,出了事谁负责?坚哥会打死我的。”
阿财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叔也交代了。”
沈星冉想了想,没再坚持。“行,你们跟着。”
阿贵松了一口气。
沈星冉转身回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脑子里转了几圈。
探亲这事说大不大,但她很清楚,这次回去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
沈大柱十七岁出这个村子的时候,身上一条裤衩,兜里没有一分钱。他女儿回来,不能寒碜。要让村里人知道,沈大柱这辈子没白活。
“阿贵。”
“到!”
“帮我打听一下,这边哪里能买到车。”
阿贵愣了一下:“买车?租一辆不就行了?”
“买。红旗。两辆。”
阿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跟沈星冉待久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她说买,就是买,问多了自讨没趣。
“我去问。”阿贵出了门,阿财留在走廊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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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的内地,私人想买红旗轿车,正常流程能跑断腿。
沈星冉不走正常流程。
陈定国那边给省里打了招呼,省外经贸委的人又跟地方对接了一轮。一千万英镑的捐赠摆在那儿,人家要买两辆车,这点面子当然要给。
不到一天,两辆黑色红旗就停在了白天鹅宾馆门口。崭新的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保险杠上的镀铬件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阿贵绕着车转了三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又站起来拍了拍引擎盖,眼睛都看直了。
“沈小姐,这车比坚哥的丰田皇冠气派多了。”
“回去别跟他说。”
“为什么?”
“他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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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是礼。
广州有个很大的国际商贸城,沈星冉带着阿贵和阿财直接杀了进去。
商贸城三层楼,什么都卖。沈星冉的采购方式跟陈巧慧当年给她买衣服的路子一模一样......不挑,扫货。
她先到布料摊子,灯芯绒要了二十匹,深蓝的藏青的灰色的挑了一圈,又顺手拿了些碎花的。老板娘的算盘珠子都快拨飞了。
往前走是日用品区,香皂毛巾各要了两三箱,暖水壶和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也拿了几十个。
阿贵跟在后面搬东西,汗衫湿了两遍。阿财沉默的扛着三个大编织袋,面无表情,脖子上的青筋倒是跳了两下。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沈星冉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麦乳精、罐头、水果糖、饼干,都是这年头农村里难得见到的好东西。
她指着麦乳精和黄桃罐头,让老板把货架上的全包了,大白兔奶糖也称了五十斤。老板已经不用算盘了,直接拿纸笔在那列清单。
阿贵气喘吁吁的把第五趟东西塞进后备箱,回来抹了一把汗:“沈小姐,两辆车的后备箱都快塞满了。”
沈星冉站在一个卖文具的摊位前,又买了五十盒铅笔,一百本作业本,还有三十个结实的帆布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