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终于忍不住了:“沈小姐,您这是去探亲还是去救济?”
沈星冉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村子,穷。”
沈星冉付了钱,总共花了不到两千块人民币。搁她瑞士账户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两辆红旗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编织袋纸箱布匹堆在一起,最上面还露出半箱大白兔奶糖的包装。阿财坐在副驾驶上,怀里还抱着两个暖水壶。
琳琅铛在识海里幽幽开口:“主人,你这阵仗,跟星际时代的补给舰出发差不多了。”
“那个补给舰比这气派多了。”
“也是,那个没有暖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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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绍坡村已经闹翻天了。
消息是三天前传下来的。先是乡干部老刘跑了一趟,找到沈大安说了情况。沈大安蹲在门口,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四哥的女儿。
他十三岁之后就没见过四哥了,四哥走那天是什么表情他都记不清了。后来家里断了联系,爹娘等了十几年,等到老了,等到埋进了土里,也没等到一封信。
现在四哥的女儿要回来。
那四哥呢?
老刘说,四哥不在了。
沈大安蹲回石阶上,把烟杆磕了三下,烟灰掉在地上。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然后传到了隔壁坪上村。二姐沈大英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三姐沈大兰从镇上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也到了。
县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港商不是普通人,给国家捐了一个多亿,省里头都打了招呼。她父亲是绍坡村出去的,这次回来探亲,务必接待好。
张鹤年县长亲自到了村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协调会。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人家千里迢迢回来认亲,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家里不像个家。”
这话到位了。
村里不用动员,所有人自发行动起来。
沈大安家门口的泥路,七八个汉子拿着铁锹在垫土填坑。石板路上长的杂草,被几个婆娘蹲着一根根拔掉。
沈大安的大儿子沈建国二十三,媳妇姓周,结婚两年刚生了个儿子。接到消息的第二天,周氏天不亮就回了娘家,拎回来两只母鸡一只公鸡,还有半篮子鸡蛋。
“妈说了,这鸡不要钱,让咱拿着用。”周氏把鸡往院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鸡毛,扭头就去灶房烧水。
沈建国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刷子在使劲刷堂屋的条凳。那条凳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他想刷出点样子来。
“算了算了。”沈大安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在那折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擦干净就行了,刷什么刷,这凳子跟你一样命硬,越刷越烂。”
小儿子沈建军十九,还没成家,人机灵,一大早就跑到村头小溪边洗了三个来回。回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院子里挺直了腰板。
沈大安看了他一眼:“你挺什么,又不是你当兵。”
沈建军嘿嘿一笑:“爹,我洗干净点不行啊?堂姐从香港回来的,人家那边的人金贵。”
“金什么贵,都是一个沈家出来的,你客气什么。”
嘴上这么说,沈大安自己也换了一身衣服。过年才穿的那件蓝色中山装,袖口有点短了,他扯了扯,将就着穿。
二姐沈大英从坪上村带了十斤腊肉和一筐自家种的菜过来。她性子爽利,进门就开始指挥:“灶台擦了没有?锅刷了没有?碗筷够不够?不够去我家搬。”
三姐沈大兰安静些,到了之后先去后山看了一眼那个空坟。
她蹲在坟前,看了很久。“老四,你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给家里捎个信,现在你女儿替你回来了。”
她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培了一把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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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桌椅擦了三遍,地扫了四遍。灶房里柴火劈好了,水缸挑满了。院子角落的鸡笼重新扎了一道篾条,三只鸡在里面不安分的扑腾。
沈大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又搓起了旱烟。他没抽,就搓着,烟丝撒了一地。
眼睛望着村口那条进山的路,路尽头是大山,山那边是通往县城的公路。
四哥的女儿,要从那条路进来。
屋里,周氏探出头:“爹,天黑了,进来吃饭吧。”
沈大安没动。“再等一下。”
第109章 【九零香江孤女】 我替我爸回家了
天擦黑的时候,山道尽头传来了动静。
沈大安从石阶上站起来。
他眯着眼往村口看,暮色里,两道车灯从山道拐角亮了出来。
光很亮,刺得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车灯后面,是两个黑色的轮廓。车身很长,很宽,漆面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冷光。
是两辆小汽车!
沈大安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车。他见过拖拉机,见过县里领导坐的吉普,见过镇上跑客运的中巴。但这种车——四四方方,前脸的横条在暮光里一闪一闪——他连画报上都没见过。
“爹!车!两辆大车!”
沈建军从院子里窜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
紧接着,屋里所有人都涌了出来。周氏手里还攥着锅铲,沈建国跟在后面,脖子上搭着擦汗的毛巾。二姐沈大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扔就往外跑........
两辆红旗顺着泥路缓缓开进来。
阿贵开前面那辆,速度压得很慢,怕底盘刮到路面上凸出来的石头。
引擎声在安静的山村里格外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开过来的。
隔壁沈大发家的门先开了。沈大发光着膀子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看见那两辆车,红薯掉地上了。
“我的妈呀——”
再隔壁的刘婶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娃。
“这是什么车?县长的车?”
“县长坐吉普,这比吉普大多了!”
“谁家的?沈大柱家闺女回来了?”
前面那辆红旗在沈大安家院门口停了下来。后面那辆跟着停住,车灯还亮着,照得院门口一片雪白。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了,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阿贵,他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沈星冉从车里出来。
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着低马尾,个子不高,人也瘦。从车里走出来的动作很干脆,脚踩在泥地上也没犹豫,直接站定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院子。
土坯房,歪歪的木门框,院墙上糊着旧报纸。屋檐下挂着三串干辣椒和一捆蒜辫子,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石阶上的那个人身上。
沈大安愣在那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五官里有些地方像四哥——眼睛的形状,还有下巴的线条。
沈星冉先开口了,用的不是粤语,是这辈子从记忆里翻出来的Y省土话,口音不算地道。
“小叔,我是沈大柱的女儿。我叫沈星冉。”
“我替我爸,回家了。”
沈大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他也不管了。
他指着院门口那条泥巴路。“你爸……你爸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那年天没亮,他背着个包,穿着件破褂子,连鞋都没有……你奶追到村口,你爷把她拉回来了……”
“他走了就没回来过……连封信都没有……”沈大安抹了一把脸“你爸一身破衣服走出去的……他女儿坐着小汽车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星冉,笑了一下,又哭了。
“他没白走……没白走啊……”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二姐沈大英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没人说话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是看着沈大柱长大的,这会儿也在抹眼睛。
沈星冉站在那里,她等了几秒,走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沈大安的胳膊,把他从石阶上拉起来。
“小叔,别蹲着了,地上凉。”
沈大安哑着嗓子说:“你爷爷奶奶走的时候,就给你爸在后山立了个坟。里面没人,埋的是你爸以前穿过的一件旧棉袄。”
“明天天亮了,我带你上去看看。”
沈星冉点头:“好。”
她没有急着往屋里走,而是转身回到车边打开后备箱。
“先搬东西。”
阿贵和阿财已经等着了。后备箱“咔嗒”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编织袋、纸箱、布匹卷,一层叠一层,压得严严实实。第二辆车的后座和后备箱也是同样的阵仗,阿财拉开车门,半箱大白兔奶糖的包装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