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
“那白的是什么?布?那么多匹布?”
“那个那个——那是麦乳精!我见过!供销社卖八块钱一罐的那个!”
沈星冉已经开始往下搬了。她抱起一箱黄桃罐头,回头对还杵着的沈大安说了一句。
“小叔来,搭把手。”
沈大安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接过箱子。
谢小仙——也就是沈大安的媳妇,反应最快锅铲往腰上一别,冲着院子里的儿子们吼了一嗓子。
“沈建国!沈建军!还杵着干什么!没看见你堂姐在搬东西!赶紧的!”
沈建国一个激灵,三步并两步冲到第二辆车跟前。沈建军更快,已经扛起一匹灯芯绒布往屋里跑了。
阿贵和阿财也开始卸货,两个人配合默契,大件的阿财扛,小件的阿贵递。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是搪瓷脸盆!”阿贵冲沈建军喊了一句。
谢小仙在旁边数东西,越数越不对劲。
香皂、毛巾、暖水壶、铅笔、作业本、帆布书包……一箱一箱往堂屋里码,堆了半面墙还没完。
她扭头看了一眼沈星冉,又看了看堂屋里堆成小山的东西目瞪口呆。
最后憋出一句:“这孩子,买这么多干什么……”
东西搬完,两辆红旗的后备箱和后座全空了。堂屋里从地上堆到了条凳上,连灶房门口都码了三箱罐头。
围观的村民们站在院门口,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来回扫。有些婶子的眼睛已经在那几匹灯芯绒上了。
沈星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
“这些东西不光是给小叔家的,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份。明天我和小叔一起分。”
院子里一下子所有人都开心的喊了起来。
谢小仙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沈星冉的胳膊往堂屋拉。
“别站着了别站着了,饭都凉了!赶紧先吃饭!”
她一边拉人一边冲灶房里喊:“建国媳妇!把鸡汤端上来!腊肉热一下!再炒两个菜!”
沈星冉被拉进了堂屋她在条凳上坐下来。面前的桌面是老旧的木板拼的。碗是粗瓷碗,碗沿有一个小豁口。
谢小仙把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吃,趁热吃。你这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沈星冉端起碗,喝了一口。
土鸡汤,柴火慢炖的。没什么调料,就放了盐和几片姜,但那个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了嗓子眼。
比剑桥食堂的饭菜强了一万倍。
她又喝了一口。
沈大安坐在她对面,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他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谢小仙在旁边不停地往桌上端菜——腊肉炒蒜苗、红烧茄子、炒鸡蛋、凉拌黄瓜。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
沈建军趴在门口偷看,被谢小仙一巴掌扇回去了。
“看什么看!让你姐安生吃个饭!”
夜里的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沈星冉低头扒饭。
白米饭,粗瓷碗,柴火灶。和那个七平方的城寨小屋里,沈大柱给她煮的饭,是一个味道。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
“小叔,明天一早,我们上山。”
第110章 【九零香江孤女】这条路,我给你修好
晚上睡觉的安排,是谢小仙负责的。
她把正房收拾出来给沈星冉住,被褥是白天就洗过晒过的,枕头套换了新的,虽然是粗布的,但浆洗得硬挺,带着皂角的清香。
阿贵和阿财跟沈建国、沈建军挤一间偏房。四个年轻人两张床,沈建军主动打地铺,被阿贵拦了。
“别客气,我跟阿财什么地方没睡过,给张席子就行。”
沈建军不干,两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沈建国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人家客气你就受着,磨叽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星冉进了正房,关上门。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木架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蔫了一半。
她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枕头套上的粗布纹路。
琳琅铛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主人,这床比城寨那个木板强一点。”
沈星冉没接话,躺下去,两秒入睡。
活过太多世的人,在哪儿都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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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公鸡叫了。
沈星冉睁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谢小仙在灶房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烟火气。
她出了门,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洗脸。
山里的水凉得扎手,她搓了两把,精神就来了。
谢小仙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出来,蛋是昨天周氏从娘家带来的鸡下的,煎了三个,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两个玉米饼。
“星冉,快吃。鸡蛋是今早现下的,新鲜。”
沈星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起碗。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又香又烫。
她把三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玉米饼也啃了一个。
阿贵和阿财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沈大安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香烛和纸钱。
“走吧。”沈大安看了沈星冉一眼,“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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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路不好走。
没有台阶,全是踩出来的土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早上的露水还没干,裤脚很快就湿了。
沈大安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沈建国和沈建军跟在后面,一个拿镰刀开路,一个扛着锄头。
二姐沈大英和三姐沈大兰也来了。两个人一早就到了,没进屋,在院门口等着。
六个人一路无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
一个土坟,不大,坟头上长了些青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沈大柱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刻的。
碑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弟大安,姊大英、大兰立。”
沈星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
碑上的名字,和她兜里日历本上的名字,是一个十七岁就离了家的少年,在外面挣了半辈子的命,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女儿,和一本夹着三块钱的旧日历。
沈大安点了香烛,插在坟前的土里。纸钱点着了,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几下,烟往山上飘。
“四哥,你女儿来看你了。”沈大安的声音沙哑。
他退到一边。
沈星冉走上前一步,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旧日历。
日历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三块钱还夹在那儿,纸币的边角都毛了,但一分没少。
她蹲下来,把日历放在碑前。
“爸。我带你回来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了坟前的纸钱灰。
沈建军攥着锄头把,低着头不说话。
沈星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日历重新收回了兜里。
日历她还要留着,但那三块钱,她抽出来压在了碑脚的石头底下。
“这三块钱是你欠那个老医生的,你一辈子没还上,我替你放在这里,算是记着这份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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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后,分东西。
沈星冉的做法干脆利落,先把最好的留给自家人,再按户分给全村。
沈大安家:灯芯绒布六匹,麦乳精四罐,黄桃罐头一箱,搪瓷脸盆四个,暖水壶两个,大白兔奶糖五斤。
二姐沈大英家:布四匹,麦乳精两罐,罐头半箱,脸盆两个。
三姐沈大兰家:同上。
剩下的按全村三十七户平分。每户两条毛巾、两块香皂、一罐麦乳精、一斤奶糖。有小孩的人家,额外领一个帆布书包、两盒铅笔、四本作业本。
分东西的时候,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各家各户来领东西的人排成长队,嘴上说着“谢谢谢谢”手脚麻利得很。有几个婶子抱着麦乳精罐子,摸了又摸,舍不得拆。
沈大发领了东西,站在院门口啃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含糊不清地说:“大柱这个香江去的值。”
旁边几个人一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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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是大锅菜,谢小仙和周氏两个人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二姐也帮忙切菜,三姐在烧火。
饭还没吃完,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沈建军放下碗跑出去看,又匆忙的跑回来“爹,县里来人了。张县长亲自来的。”
沈大安放下筷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院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张鹤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两辆黑色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