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书?数理化?”
“不!”沈星冉的声音嘶哑,“《选集》!他的所有著作!《矛盾论》、《实践论》……我全都要!”
王华莉下意识指向最里面的红色书架:“在…在那边,伟人著作专区。”
沈星冉松开手,冲了过去。
她抱着那摞比她还高的书,像是抱着自己的命,一步步挪回家。
门,“砰”的一声反锁。
窗帘“唰”地拉上。
台灯下,她翻开了第一卷。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太透彻了!这哪里是凡人的文字,这是直指大道本源的真言!
她五百年的宗门争斗、正邪厮杀,在这句话面前,都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
“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沈星冉一掌拍在桌上,绝!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是最大的“矫枉”!
可修仙者逆天,为一己之私。
这个人逆天,为四万万同胞!
格局!她的格局,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她以为自己是仙人来到此处是降维打击,是来这个贫瘠世界“扶贫”的神。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跪在地上,仰望星辰的井底之蛙。
长征。
雪山,草地。
吃树皮,煮皮带。
没有飞剑,没有丹药。
靠着两条腿,靠着一口气,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
沈星冉的眼泪,断了线。
她曾为了一株灵草被追杀三千里,便觉得是天大的委屈。
可跟这些人比起来,她那点苦,算个屁!
成仙?成仙又如何?还不是被两个大佬打架的余波,随手一道剑气就斩了!
那种独善其身的长生,有什么意义!
“道心……碎了。”
她捂住胸口,神魂深处,那颗淬炼了五百年的、坚不可摧的道心,寸寸崩裂,化为尘埃。
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哭自己的无知,哭自己的狭隘。
哭那五百年,原来都活到了狗身上!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这句话,成了她识海废墟上,唯一的碑文。
琳琅铛在哀鸣,在恐惧。
但沈星冉没管。
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看。
三天三夜。
王华莉和闻讯赶来的李秀芳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砸门。
“别动。”李秀芳贴在门上,听着里面时而压抑的哭声,时而癫狂的笑声,神情无比复杂,“问了几次,她都说没事,让我们给她一点时间。”
第五天。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沈星冉盘腿坐在床上,双眼红肿,碎裂的道心废墟上,一颗全新的种子,正在发芽。
以前,她的道是“争”。
现在,她的道是“融”。
识海深处,琳琅铛的金光变了。
不再是仙家高高在上的清冷。
而是一种厚重的、温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赤色光芒。
这一刻,她的心境前所未有的暴涨。
“咔哒。”
房门开了。
沈星冉站在门口,看着门外一脸焦急的王华莉和李秀芳。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
第13章 【八零】北上京华,绿皮车里的家国梦
那次从房间出来后,沈星冉变了。
李秀芳拿来一套新题,发现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动笔算。
反而是拿着一本物理学史:“李老师,万有引力,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秀芳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这孩子不再只关心怎么解题最快,而是开始追问公式和定理背后的东西。
县一中的图书馆,角落那个位置成了她的专属。
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长在了那张椅子上。
马伟几次路过窗外,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埋在书堆里,他偷偷跟李秀芳嘀咕:“这孩子,别学傻了吧?”
李秀芳摇头:“你不懂,她现在才算真正开始‘学’。”
日历一页页撕下,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县城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五号这天,天没亮302室的灯就亮了。
王华莉起个大早,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这顿,去京市顺顺利利。”
王华莉把醋碟摆好,眼圈有点红。
沈鸿旗特意从村里赶来,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
他没说话,一个劲儿地往闺女碗里夹饺子。
“够了爹,再吃肚子要炸了。”沈星冉捂着碗。
“多吃点,火车上那饭听说贵还没油水。”沈鸿旗瓮声瓮气地说。
沈卫国和沈卫民两兄弟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妹,包给你提下去。”沈卫国说。
“到了京市,给我们写信。”沈卫民吸了吸鼻子。
沈星冉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烘烘的;吃过饭,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了火车站。
马伟和李秀芳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马伟穿了件军大衣,戴着顶雷锋帽,怀里紧紧抱着个公文包。
那是介绍信、车票和经费,比他的命还重要。
“来了?”马伟看了一眼手表,“正好,车快进站了。”
李秀芳检查了一遍沈星冉的衣领:“围巾系紧点,京市比咱们这儿冷。”
远处传来了“呜——”的一声长鸣。
站台上瞬间乱了起来,扛大包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
“跟紧我!别走散了!”马伟吼了一嗓子;沈鸿旗和王华莉只能送到检票口。
隔着栅栏,王华莉挥着手,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沈星冉回头,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爹!娘!回去吧!等我好消息!”
她被人流推着,上了车。
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都挤满了;空气中弥漫着旱烟、臭脚和方便面的混合味道。
马伟买的是卧铺票,找了关系才批下来的。
进了卧铺车厢,稍微清静了些。
沈星冉坐在下铺,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从县城到省城,再一路向北。
熟悉的黄土地,渐渐变成了广袤的平原。
两天两夜“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又有节奏。
李秀芳拿出一本书,想让沈星冉再复习复习。
沈星冉摇了摇头:“老师,不看了。”
“怎么?紧张?”
“不是。”沈星冉指着窗外,“我想看看这河山。”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盖着薄雪。
偶尔路过工厂,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
路过大桥,钢铁的架构横跨大江。
沈星冉看得出神,以前她在天上飞,看这些都是蝼蚁窝。
现在她坐在地上跑,才发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汗水。
马伟坐在对面削苹果,看她一直盯着窗外,笑了。
“星冉啊,是不是觉得祖国很大?”
“很大。”沈星冉点头,“也很美。”
“到了京市你会发现更大。”马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那里是心脏。”
两天后的清晨,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了京市站。
一下车,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沈星冉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
“这就是京市啊……”她抬头看着车站大楼巍峨耸立,大钟指着七点整。
广场上人山人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走,咱们住的地方在海淀,离考场近。”马伟招呼着。
三人坐上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
一路看着窗外的长安街,看着天安门一闪而过。
沈星冉的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
这里,就是那个伟人宣布“站起来”的地方。
招待所里居然有暖气,一进屋,热浪扑脸。
“咱们提前到了两天。”马伟脱下军大衣,“这两天啥也不干,就是睡觉,倒时差,养精神。”
李秀芳也赞同:“对,把身体养好,比做十套卷子都强。”
沈星冉确实累了。她去公共澡堂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接下来的两天,马伟和李秀芳真的没让她碰书。
三人去了一趟未名湖,看了看那座塔。
虽然湖水结了冰,但那种沉甸甸的底蕴,还是让沈星冉站了很久。
十二月十号。
比赛的日子到了,考场设在一所重点中学的礼堂里。
一大早,马伟就起来了,在屋里转圈。
“准考证带了吗?钢笔吸满水了吗?草稿纸不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