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川盯着猩红的液体,说它是酒吧,颜色有点深,说它是血吧,又没有那么黯淡,而且并没有血腥味。
周烬川感受着右肩上细微往前的推力,随后终于抬步,和于隐一同坐到罗昌对面。其实和他推测的时间差不多,也该见见这条阴沟里的蛆虫了。
“放松点,周队,”于隐拿起酒杯,“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你也不是在出任务,喝点酒,无伤大雅。当然,我更没有无耻到会在给你的见面礼里下东西。”说完,罗昌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在周烬川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坦诚局。不喝,没得聊。
不过在周烬川听来,他的三个理由竟莫名有些不容辩驳。见于隐先他一步饮酒入喉,他也做好了细细品味不知名美酒的准备。
“……”周烬川发出一声轻叹,把空杯扣在桌面上,冷声道:“你管这叫酒?”
这分明就是葡萄汁。
“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罗昌仍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周烬川指尖蓄力,拳头已然攥紧。
“周队,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看,我可没有想暴力解决的意思。”罗昌说着亮出自己空空的双手,往后一靠,全然放松靠在椅背上。
“那你想怎么解决?”此时此刻,周烬川确实还抱有理性处事的态度。
“嗯……其实我们的立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水火不容,我这里的人还好用吧?办事效率是不是比你那些光看不做的警察好多了?人,还是得抓着他们最贪图的求生欲,才能说一不二。”
什么正道,信仰,在这个疯子面前全是鼓吹的赞歌,连噪音都称不上。唯有那些支撑着人类原始欲望,如野火般生生不息的念想,才能变成操纵自如的工具。
他们,又何尝不是新一类的仿真人呢?
“所以呢?”周烬川懒得浪费口舌。
“所以……”罗昌忽然起身,撂下几个不明缘由的嘴炮后往门口走去,“我想你应该休息一下,周队。”
罗昌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消失在周烬川的视线里。来得快,走得更快。真是莫名其妙。
周烬川坐着没动,他觉得于隐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他只需要做好听众。
于隐也确实这么做了:“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就是可能,会有点难熬。”
周烬川一时没听明白,直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着的酒杯:“这玩意真有问题?”
于隐没有回答,径自起身绕到刚刚罗昌坐的位置,俯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副手铐:“记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自己。”
“什……”话音未落,疼痛瞬间在周烬川的血液里炸开,仿佛重锤生生敲碎骨头,千万虫蚁啃噬皮肉。猝然间,他摔倒在地,双手控制不住抓向胸口。
几乎同时,他被于隐铐住双手。铁链哐铛作响,金属环陷进皮肤,瞬间留下一圈浅红的压痕。
他说不出话,嗓子像被烙铁堵住,只能挣扎着想要徒手挣脱。但是不可能,这副手铐,似乎比他见过的都要坚固。
“相信我,很快。”于隐蹲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绝顶的听力一时失灵,恍惚间,透着冷白的光逐渐消散,稀碎的鲜活气息被生生挤走。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拼尽全力的呼喊:于隐,别去!
然而下一秒,所有光亮尽数熄灭,周遭只剩无穷黑暗,以及他自己的,如困兽喘息般的,隐隐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我不是反派(十二) 渡人·渡己
“这种事, 真的要瞒着沈峋吗?”
一般情况下,顾霁禾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权利调阅陈年卷宗的人,尤其还是他们关系人的卷宗。
关于金惜文的身世,以及她被沈家收养的原因。在顾霁禾纠结了几秒后, 她决定拉着陆卓诚直接查找第一手资料。
只是在陆队长看来,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他都不希望当事人纯然蒙在鼓里。
“那陆队,你要不先去向沈队坦白,我们私下去见师兄的事?”
陆卓诚:“……”
“一码归一码。”陆卓诚抱臂站在门口,用物理距离隔绝了偷看别人隐私的可能。
“找到了。”
陆卓诚并没有被这三个字吸引过去, 反而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是, ”顾霁禾神色微凛,“但我很希望不是。”
这种话在陆卓诚看来就是屁话, 虽然他曾经也总说:“不过这只是你的猜测, 虽然你这个人......胡思乱想的本事确实不一般,但现在这个关头,你不会妄图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去让凶手认罪吧?”
顾霁禾放下资料, 转身看着陆卓诚, 唇角微勾, 眼神里透着难得的自信:“师兄告诉我,我可以试试。”
“......”陆卓诚还来不及发表感言,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下意识避开顾霁禾。
金惜文的母亲, 死于一场严重的车祸,司机肇事逃逸,至今音讯全无。她的父亲也因此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虽然接受了系统的治疗,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留下一个彼时尚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顾霁禾并不清楚这件事情会在她心里埋下什么样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在什么样的境地下萌芽生根,又会长成参天大树抑或是地狱之花。
她能渡人,可否渡己?
“陈谦眀动了。”
顾霁禾霎时僵住:“什么意思?”
她的陈叔叔不可能和这些东西有关联,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会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露出破绽。
“字面意思。”陆卓诚一脸淡然,“三天后,连坊生态园,他约了人去拿货。”
真是着急。
“陆队,你不觉得......”
“我觉得。”陆卓诚打断,“可那又如何?我跳进去的陷阱太多了,哪一次不是自愿的?”
倒不是这件事,只是顾霁禾,仍旧不想相信。将近半分钟的对视后,她移开眼,不经意地问:“你知道罗昌养了一只白猫吗?”
陆卓诚微愣,他不太理解此时此刻这样的问题是何意味。
“不知道。”他如实道,“你想说什么?”
顾霁禾缓缓走向门口,陆卓诚跟着她走出资料室,走下台阶,走进夜色。
某种直觉告诉他,他们所怀疑的,彼此身边亲近信任的人,都不干净。
不过这事说起来,还真的只能怪周烬川,他甚至可以浅浅怀疑一下,他是不是故意要加码离心力。
“罗昌平时,学习,研究,工作,三天不着家应该很正常吧?”顾霁禾平静地走在沿街的路灯下,丝毫不在意此刻陆卓诚的表情,“那么,是不是会有这样一个人,帮忙照顾他养得极好的白猫呢?”
陆卓诚轻微垂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朋友很多,这不能说明什么。”半晌,他低声说。
顾霁禾放缓脚步,将停不停:“你就这么信任他?”
陆卓诚停下脚步,腊月夜风刺骨,把向来火力全开的陆队长笼罩在寒意中。
顾霁禾留意到身后消失的动静,悠然转身,在昏黄的暖意下迎着那双略微漾着波涛的眼睛。
信任这种词,她说的不少,尤其是之前,她想方设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恨不能把心剖出来往油锅里一扔来自证。但事实证明,这也没用。那么奇怪的东西,根本无法用理性或者绝对依据来衡量。
那么对于身经百战的陆队长来说,信任来源于什么呢?
“我不相信一个曾经把别人拉出深渊的人,自己会深陷地狱。”陆卓诚笃定道。
昔日罗昌孤身一人守在被迫服毒的两个年轻女孩身边,没有保命的家伙,没有感人的身体素质,纯纯用一条薄命堵住了两个女孩的不归路。
不是信任,是不相信。
那一刻,顾霁禾心有触动。
可如果,反过来呢?
因为自己深陷地狱,所以会下意识拉别人一把,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做好事的坏人多的是,做坏事的好人更不用说了。
“那......祝你好运?”顾霁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卓诚发出一声轻笑:“这话还是我对你说比较合适,你确定要一个人去找金惜文吗?”
“当然不会,”顾霁禾脱口而出,“我会和沈队一起去。”
天气好的时候,要去晒晒太阳,不要靠近山海湖泊,不要一个人呆着,可以试着去和陌生人交流,哪怕是用现金买东西,麻烦人家老板找一下零钱。
不要告诉别人你需要拯救,你可以坚强一点,你可以自己捡起七零八落的碎片,找一个安静的,敞亮的地方,慢慢拼起来。
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咔哒——”,金惜文关掉录音机,整个人陷在软沙发里,视线虚虚地停在天花板。彻夜未眠的代价,是绝对清醒的头脑。可即便如此,手机铃声依旧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