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周烬川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以为意道,“放弃吧,你查不到的。”
这么多年反侦查的保底能力,还是陆卓诚贡献出来的。
陆卓诚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得死紧,骨节崩裂声在沉寂中炸开,清脆的宛若无形子弹。
查不到,他把一切路都堵死了,一切能证明他只是披了一身黑衣跑过去,脱掉就能走回来的路。
为什么呢?只有这样,于隐才能相信他吗?于隐才肯相信他吗?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于隐,不会相信留下一封求救信却阴差阳错把这个城市搞得天翻地覆的十七岁少年。
陆卓诚也不想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他上次已经问过了,他自愿的。随后他仿佛猜到旁边的人另有话说,非常自觉地顺着那道月光走向门口。
吱呀声消散好一会后,顾霁禾才条分缕析了刚才爆炸式的信息,因果自有定论,她只是没想到……或者说不敢想自己从头尊敬爱戴到尾的陈叔叔会搅到这团乌烟瘴气中来。
“师兄,”顾霁禾的语气有点发虚,带着不确定的恐惧,“眼下我们碰到一个案子,凶手很有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亲人,甚至恩人。如果是你,你会大义灭亲,恩将仇报吗?”
这个问题再度超出了周烬川交换信息的范围,不过他还是慷慨地回答:“作为警察,我会。现在的我,不一定。”
“倒是实话。”顾霁禾心想。
“那现在的你,会怎么做?”
周烬川思考了一下,说:“如果我足够了解那个人,我会劝他自首。如果我没有把握劝说成功,我会选择旁观。”
“真相永远不会被埋没,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是吗?可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时间,是他们能付出的唯一且珍贵的所有。
顾霁禾轻微勾唇,不过在黑暗里这是个无效回应。
“你在心语留下的信,是写给于隐的吗?”
周烬川倏地一愣。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价值。
顾霁禾能这样问,说明指向性还是很明确的。既然指向性很明确,她就不会多余一问。所以重点根本不在信。
“如果是金惜文的话,你可以试试。”
这一次,顾霁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有对周烬川毫无波澜的意外,也有对他瞬间领会的讶异,但更多的,是他对她自己盲目自信的讥诮。
“好啊,我试试。”
顾霁禾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直到对面的呼吸完全融在沉寂里,她才转身离开。
周烬川无数次享受过,黑暗吞噬身体的滋味,对于他来说,那是一种让心脏得到最长休息时间的方式,是初春寒潭潺潺流淌的惬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至少是他已经确定陆卓诚和顾霁禾彻底远走后,他重新举起手里的打火机,幽蓝的火焰下,他的眼神宛若冰刃。
他直直盯着那团小火苗,它越烧越旺,热浪卷着焦味扑过来。
终于,他松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我不是反派(十一) 黑暗·痛苦
“我愿献祭过往, 向上苍祈求,祝你,不得善终。”
这是周烬川第二次来于隐的房间,一个看似很普通的房间, 但里面所有的陈设都像生着一双盯人的眼睛, 让人很不舒服。
于隐正站在书柜前, 眼神扫着那些在周烬川看来索然无味的怪诞小说。周烬川没有打扰。
直到他终是没能找到满意的书,转过身向周烬川叹了口气:“或许,我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它们。”
周烬川迎着他难得冷冽的目光,瞥了一眼少说也放着百来本书的书柜, 有点不明所以, 但又觉得他意有所指。
前半夜的会面,于隐知情。
于隐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出于一种没有缘由的绝对信任, 加上他本身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愿意等一个时机。也许这个时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断舍离?”周烬川淡淡地问。
于隐嘴角微扬, 缓步走向周烬川。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对于他来说, 他很少会主动靠近……目标人物,而且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我让一个被枷锁困死的人,有了自由的灵魂。”于隐的神情有些悲凉,“我有罪, 我后悔。”
他口中的人当然不会是周烬川, 或者这毫无缘由的悲情苦水,只是在此刻作为泛泛抽空尴尬气氛的真空泵。周烬川略显疑惑地看着他。
“玩够了吗?两位。”
在周烬川看来,声音一直都是很神奇的东西, 尤其是他生来过人的耳力,让他在很多时候都会甘愿放弃自己的眼睛——
比如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回头去面对那张四大皆空的脸。
周烬川轻微垂眼,顺便避开于隐的目光,整个身躯像被无形的海绵挤在夹缝中。
“你在担心?害怕?你很紧张。”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摩挲过耳的气流。
“嘭——”
周烬川骤然抬手扼住罗昌的手腕。罗昌的指节修长,微微蜷起,伸向周烬川的咽喉。
周烬川侧头一避,淡定开口:“你信不信我把它拧断?”
“周队,怎么能如此残暴呢?”罗昌没有发力,冷白的腕骨洇出血红。
他确实可以残暴一点,在这之前,在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非常不顺眼的时候,利用某些“透明且残暴”的手段让他消失——
而不是现在,让他在这里脏了自己的手。
周烬川松手,转身迎上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心里有了颜色,怎么看都不再透明。
“老东西,你到底多大?”
罗昌似乎被这个称呼糊了一下嗓子眼,眼里的寒刃跟着发钝,紧了紧眉峰,往于隐身后的书柜走去:“这个称呼真是令人难过。小于,告诉他,我多大。”
于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眼神虚虚落在地板上,说:“义父,我也记不清了。”
罗昌发出一声冷笑。
说老东西确实不合适,应该说老妖怪。可惜此时此刻,周烬川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右手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下一刻,整个书柜从中间分开,赫然现出一道裂缝,堪堪能让一人穿过的裂缝。
周烬川心口发紧。
“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我们之前的距离恰到好处,我并不希望你我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罗昌穿过裂缝,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但声音依旧清晰,“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于隐缓缓抬眼,讳莫如深的眼神让周烬川一时失去了判断力。
里面是什么东西?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初生牛犊不怕虎,阎王求生也看命。
于隐向周烬川使了个眼色,不是让他走,而是让他跟着他进去。
空灵的律动,仿佛酒液入杯。
一个看上去很正常的空间,墙上挂着三幅画,无数双眼睛构筑的墙壁,血泊中相拥的两具枯骨,绞刑架上血肉模糊的孩童,和此刻坐在画下,慢悠悠往玻璃杯里倒入不明红色液体的人,构成了毫无违和感的第四幅画。
“请坐。”罗昌轻微抬眼。
这里的光线并不晃眼,和日落时分的黄昏差不多,甚至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残阳气息——活物的气息。
看着桌面上三杯红色液体,以及旁边乍一眼看上去很像三无酒厂制作出来的杂牌酒瓶,周烬川几不可察地抽了口凉气。
他和于隐做的这些,他知道多少?分明有无数次可以阻止的机会,他为什么没有干预?又是什么缘由让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罗昌望着无动于衷的他们,温和地说:“小于,我把这里交给你,可不是让你由着周队乱来的。”
“乱来?”周烬川重复了一遍,随后嘴角挂着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在罗昌眼里渐渐化开,“我要真想乱来,你只能见到一堆残骸。”
他确实无数次想过,不小心碰到几个自毁装置,只是这里的人没有地方安置。
这里的人,这里的罪人,这里的杀人凶手。
黑暗埋藏黑暗,痛苦磨灭痛苦,倒也不失为一件公平且美好的事。
“我并不介意你这么做,相反,我甚至有点惊讶你没有这么做。”罗昌平静地微笑着,“不过你的所有作为,我都能理解,也能……试着接受。”
所有作为吗?那他要是现在把腰间的枪掏出来,抵着他的额头,亲眼见证血光把一切吞噬,然后放出迟到的那把火……
罗昌,你敢不反抗吗?
周烬川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
猛然间,他感受到右肩跃上一股灼痛,强烈的,窒息的,像电流般窜遍全身的痛——于隐扣住了他的肩膀。
这是止息的信号。
“义父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吗?”于隐上前一步,堪堪拦在周烬川身前。
罗昌微笑着见证这一出进退不如一的戏码,眼里的温和顺着平静的呼吸缓缓流淌干净。他轻微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玻璃杯,说:“现在,请你们过来,陪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