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周烬川看清了她的样子,关雪薇的人皮面具是她的脸。
“周队,想清楚哦,这里可是住着那么多人呢。”十三妹丝毫不慌,又吸了口烟,仿佛断定周烬川不敢开枪。
周烬川微移枪口,对准十三妹的心脏:“这里的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了不冤。”
周烬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像在地狱熔岩里涮了一遍,比拿镰刀的某位审判官还要瘆人。
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或者说是他此刻的真心话。周烬川的手指扣向扳机。
“那于隐呢?”十三妹淡淡道。
子弹十分憋屈地卡在枪口,出不去了。
周烬川,因为你的自以为是,狂妄自大,考虑欠佳,一个天赋颇高、渴望自由、热爱生命的年轻人死了,连带着他最心爱的一百二十九只鸽子,很快,他的内心乐园也会化作灰烬。
这都没有办法改变,你唯一能改变的,就是生者的命运。
十三妹将烟随手一抛,零星花火落进入工植物园,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大波浪,两手插进皮大衣口袋,直视周烬川的枪口,微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昌哥不动你,不代表没人会动你。不过我今天懒得动你。但是动动于隐嘛,我还是很乐意的。”
十三妹迎着枪口往前走,将胸膛撞在枪口上:“赶紧决定哦,你可是只有这一次杀我的机会。”
周烬川没收手,也没动手,突然问:“叫什么?”
“十三妹。”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十三妹忽地低头一笑:“周队,你这个习惯可以改掉了,有些答案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是啊,他总不能穿越到过去,求着这位杀人凶手,把他也杀了。
周烬川收起枪口:“让罗昌等着我。”
十三妹礼貌点头,优雅离场。
“要是哪一天我真死了,千万别给我带出去啊!就给我埋那鸽子堆里,或者一把火烧了,把我撒在植物园里。”
“外面的世界太恶心,太恐怖了,我死也不要去。”
“你听见没有?周烬川!”
周烬川的右手好似没了知觉,感受不到阿声的存在,那些话语却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像被按下循环播放,自动匹配上阿声有些欠揍的笑容。
“我听见了。”
入口处的阴影里,还有一双闪着晶亮的眼睛。
好不容易从两遍全身检查中成功逃脱的陈渡,又一股脑被抓进市局,直到太阳下山才冲进顾霁禾的病房。
顾霁禾恢复得很好,已经能简单说些话,手也有了点力气,可以提笔写字。直到今天下午,她才断断续续从宋林汐那里打听到消息,一直消化到陈渡过来。
“你说……绑架你的……是周烬川?”
“我应该没听错。”陈渡把保温桶里的营养汤倒出来放凉,“但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我应该不认识。”
是谁?于隐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试探陈谦明吗?
“唉,本来还以为那个红头发姐姐是个志同道合的好心人呢,不行,我决定去参加反诈培训!”
顾霁禾刚想说“光反诈可不够”,脑子瞬间抓住关键词:“红头发?”
“对呀,一个很酷很飒的姐姐,红色大波浪,戴墨镜,穿皮大衣,高跟长靴,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女人的形象缓缓成型,很快就和顾霁禾记忆里的人影重合。宋林汐告诉她,罗昌的情况比她糟糕很多,现在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这是什么情况?巧合吗?
此时的顾霁禾还是不能思考,时间一长就头疼,脑袋发昏。
“陈渡,另一个人……说了什么?”
陈渡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顾霁禾说的意思,便把那句刻在她骨子里令她至今一想起来就寒毛直竖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她是醒着好,还是晕着好,还是死了好?”
不会是于隐,这话听上去根本不是纯然的试探,那个人,真的想过要陈渡的命!
罗昌?
顾霁禾闭上眼睛,车祸现场的画面疯狂挤压着脑容量,一帧一帧倒退到罗昌和她对话的时候——
那个语气,风格,还有表情,不像是假的。那现在躺在ICU里生死不定的那位?
“陈渡,帮我……叫沈队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我不是反派(二十一) 不能放弃的
莫名其妙的神额绑架案告一段落, 宋林汐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尽管面前还有一堆待查命案。仿佛一切都在悄悄步入正轨,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接近九点,加班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法医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沈峋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医院, 至于她身后空着的工位——
宋林汐无奈叹了口气,果然她哥的身子板根本经不起折腾,这才没熬多少夜,已经被重感冒缠上了。
宋林汐咽下最后一口咖啡, 简单收拾完资料, 刚准备起身伸个懒腰,电话响了。
宋林汐对着全然陌生的号码盯了一会, 接通, 打开录音。
对方并没有马上开口,直到宋林汐说完三遍“你好”“哪位”后,一个战战兢兢的女声响起:“宋……宋警官吗?我是……我是张玉。”
张玉?宋林汐猛然回魂, 张玉是毕千峰的邻居。当时调查毕千峰被害案的时候, 她去找张玉了解情况, 并顺便给她留了联系方式。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张玉的声音压得更低,还隐隐带着哭腔:“我……我老公要杀了我!”
宋林汐瞬间凝神:“你现在在哪?”
“在……在家,我……我躲在柜子里,宋警官, 能不能……救救我……啊!”
电话被挂断, 宋林汐来不及思考,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和沈峋打了声招呼后,陈渡怯生生地抱着保温桶退出病房, 这档子破事她可一点都不想沾了!
顾霁禾接过沈峋递来的手机,好不容易才打出一句完整的话,沈峋看过后脸色骤变。
“你怀疑,车祸重伤的根本不是罗昌本人?绑架陈渡的事,是他策划的?”
顾霁禾满脸急切,再次敲下三个字符:DNA。
这个猜测,比沈峋认为的陈谦明自导自演,似乎更无厘头一点。但是手机上简单的三个字母,却像背负了千斤重担,压得他腰背酸疼。尤其是顾霁禾恳切的眼神。
“罗昌面部损毁严重,上半身重度烧伤,醒来的可能性非常渺茫。但根据现场状况来看,你的位置应该更危险,可你的真实情况,却比他好得多。你既然有这个推测,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霁禾思考了一会,删删减减,在手机上留下六个字:车里有第三人。
突如其来的车祸疑云,本就让沈峋骨头生寒,半晌,他点头道:“明天,我会让许法医去他家里提取DNA。”
顾霁禾总算松了口气。
沈峋见她没什么想说的了,问道:“身体还撑得住吗?”
顾霁禾眉峰轻蹙,这可不是个好问题,意味着接下来可能有更难以置信的东西等着她接受。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沈峋将手机递给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放缓语气:“在我姐那发现了一些信……”
此话一出,顾霁禾瞬间意会。真是要命啊!这比自己挖坑自己跳还愚蠢!可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料到金惜文就这样遇害了。
早知道当时一到现场就应该把信拿走,早知道就不写那些屁话了!
沈峋接下来的话,她压根就没认真听,满脑子都在思考该怎么糊弄过去。要是说不清楚,她可就得换个地方说清楚了。
可是这还能怎么编?无数借口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灰飞烟灭,最后在沈峋的眼神压迫下,她只幽幽打出四个字:情绪释放。
沈峋:“……”
沈峋好像一下子不识字了,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随后放弃般轻笑一声,又问:“我姐的信封里,放着一张空白的信纸,也是情绪释放?”
金惜文还给自己写了信?顾霁禾属实不知情,她顿了顿,又重新敲下四个字:告别过去。
沈峋似乎摸出了规律:“那周烬川的,不会是预示未来吧?”
“倒也没错。”顾霁禾说出了声。
沈峋彻底无言以对,缓了许久才凝声开口:“我需要你在确保自己身体可以坚持的基础上,把你和卓诚瞒着我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包括既定事实和猜想。”
顾霁禾本就有如此打算,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迎接这个庞大工程。
血和泥糊在手上,手指仿佛承受不了这些东西,不住地痉挛颤抖,以此抗议。周烬川直盯着这双手,它们自己握住刀,剖开胸腔,把跳动的心脏摘了出来。
鲜活的,温热的,咧嘴笑着的心脏。
心脏放在手心里,手很满意,心脏很高兴,他们终于见面了,他们终于和彼此相拥了。